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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是該贊許她太善良呢,或是斥責她該有防人之心呢?

  從他像死狗般地癱在那兒到她出現,至少有十個路人經過,但各個見了他唯恐避之不及,只有她沒有棄他不顧,又再回過頭來救他,並一直陪著他直到他醒來。

  這份恩情,他沒齒難忘。

  “徐培茜。”已習慣所有的視線焦距,是集中在她家裡那位漂亮的妹妹身上,忽然讓他這麼一瞧,豔紅的霞彩不由染暈了兩頰。

  “好名字。”康德瞄到她在“緊急聯絡人”上寫的就是她的名字,愈發銘感五內。臺灣還是有好人的。

  “是嗎?”如果他瞭解那是“賠錢”的諧音,就不會這麼誇賞嘍。

  “能再見到你嗎?”康德衷心地央請。

  “那有什麼問題,我明天……”思於斯,她赫然留意到時間。“啊……完了,都這麼晚了,我得儘快回家。”

  本來幫他叫了救護車,她就要走的,可她憶及有一回她盲腸炎住院,那當兒她多期盼病床邊有人能說說話,所以她不忍心丟他自己一個人,豈料這一留就留過頭了。

  “拜拜。”她匆忙地抓了皮包跳起來。這下回家她死定啦。

  “嘿。”他叫住她的背影。“謝謝你。”

  “嗯。”她報以嫣然一笑,然後儼如在趕十二點鐘的灰姑娘似地迅速離開。

  室內幽暗昏昏的,表示媽媽他們應該已經睡了。

  徐培茜戰戰兢兢地將鑰匙插入門孔,再小心翼翼地推著門,唯恐一丁點兒聲響會把家人吵醒。

  孰料門才露出一縫,客廳的燈光啪地大亮,隨之出現的是徐母刻薄的嘴臉。

  “夭壽嬰那喔,啊你錢收完是給我死到哪去玩啦?”高分貝的叫駡不管青紅皂白地劈頭轟來,徐母使勁擰住她的耳朵。

  “我沒……”被扭住的耳輪隨神經傳來令人蹙額的痛,清秀的五官全擰在一起,徐培茜咿咿呀呀被揪進屋。

  “你還哀?”徐母截斷她的解釋,嘩啦嘩啦又是一串。“你以為現在中午三點半呀?你這死骨頭,我就知道你口袋有點錢沒去花花,心就癢了是不是?”

  “不……”徐培茜根本沒機會開口,又讓母親搶白。

  “哎唷——瞧瞧你這一身……”精明的利眼挑剔地上下打量她,徐母嫌惡地抿著唇。“啊你怎的搞那麼髒?這紅紅的又是什麼?”

  “呃,那……”是阿康的血,可能是送他去醫院的途中無意沾到的,至於她衣服上的泥穢,則是當初被他絆倒時弄的。

  但是這些她都來不及說,肥皂劇看太多的徐母,立刻有了最糟的聯想。

  “嘎!你該不是被什麼阿貓阿狗給——”徐母瞪著眼,仿佛她是外星球來的大怪獸。

  “沒……”徐培茜知道媽誤會了,不過講出來她也不會相信。

  “好哇,你這賤丫頭,一定是你不好到處去招蜂引蝶!”她怒髮衝冠抓著掃帚,朝徐培茜身上亂敲亂捶。“我今天要是不把你打死,我就讓你來做老母。”

  “媽,你聽我說……”徐培茜邊躲邊閃,心裡滿是委屈。

  就算她是真的給人玷污了,媽為什麼不肯施捨她一些安慰和疼惜呢?

  “我怎會生出你這種敗壞家風的女兒呀?你叫我以後怎麼在鎮上做人?”徐母追得氣喘如牛,不禁抖著掃帚大喝。“你站住!你想惱死我是吧?”

  “你別生氣呀媽,我沒亂來,我只是在路上出了點小車禍啦。”徐培茜怯怯地停步,趁著媽再殺過來的空檔,一口氣講完。

  “噓!”徐母怒顏要她噤聲,鄉土味甚濃的台語和著嚴苛。“你給我小聲點,青霞正在睡,你要是把她吵起來,看我怎麼處罰你。”

  只許官方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自始至終,她的嗓門都沒母親大,不過她當然不敢反駁,僅乖巧地頷著首,並趕緊拿出鈔票奉上。

  “今天收的……”

  平常大概也單單此刻,媽的臉色會稍微緩和些。

  “這還差不多。”話語未休,徐母已快手搶過,接著見錢眼開地笑著。“不是媽愛念你,你都長那麼大了,也該懂點事嘛,否則這樣出去是會呷虧的,媽就你和青霞這兩個女兒,你這姐姐要做人家的好榜樣呀……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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