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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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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著必定聽不到我的話,但我還是要說,因為不說就沒機會了。”她取下頸上那條系了塊小而薄銀鎖片的細鏈子,扳開他的手,將它交至他的掌心裡,“臭石頭,這塊銀鎖片刻有我的生辰八字,是師父拾到我時就戴在我身上的,它是我最重要的東西。” “倘若你臉上的傷真的好不了,沒姑娘家敢嫁你的話……”兩隻略冷的小手覆上那握有銀鎖片的手,她表情認真無比地道:“那我嫁給你。” 那我嫁給你…… 石禾謙猛然驚醒,手不小心揮落桌上的杯子,應聲即碎。 剛才記得他剛才整理賬款累了眼睛酸,趴在桌上歇了會,便作這個夢。 冬晴,龍冬晴。 記憶能儲存多久,他未認真的想過,可是這些年來躲在記憶深處那嬌小可愛的身影,常常竄進他的夢境裡。 她離開大概有……六年了吧? 六年,時間不算短,歲轉流移間,改變許多事,成長、個性、家業,還有他的——臉。 石禾謙起身,來到一旁的小桌前拿起銅鏡,瞧見鏡中的面容時,神情似哭似笑。 那年的火炭,數小塊落在他左半邊臉造成嚴重的灼傷,事後似乎遭到感染,一連串的惡運幾乎要他命歸黃泉,又幾度由鬼門關搶救回來。 在補品的調養下,好不容易身子健壯了些,然而當大夫拆下敷藥的淨布,原本屏息期待的家人見到他傷後的面孔,爹面無表情、娘傷心掩面、弟弟的歎息,家人不同的表情教他伸手撫過左頰,在觸碰那深淺不一的淺黑傷疤時,他激動得拿過銅鏡一照,殘酷的事實讓他只想撞柱、一死了之。 當時他才十七歲,哪能接受英俊無缺的相貌竟有如此大的改變! 沖出房,聽見端水丫鬟的驚聲尖叫,看到修花剪草家丁錯愕的表情,“天要亡我”的感覺籠罩著他,神情空洞地跌坐石梯上,心神受不了如此殘忍的煎熬,他最後昏過去。 爹娘擔心家僕無心的驚嚇會傷害到他,於是整理一棟小閣樓,派遣書僮小南子與他作伴、照料他生活作息;從今以後,採石樓是他獨有的天地,雙親特別下令未經允許不准尋常人隨意進出。 如今的他,是用了六年的時間來反反覆覆溫習這張半鬼半人的容貌,早晚各對鏡照一次,強迫自己接受這個無法抹滅的事實。 “大哥,我能進來嗎?”樓梯口傳來聲音。 石禾謙拾起地上的碎片,“上來吧。” 一位年輕俊朗的青年抱著數本賬冊踏進房。 “阿德,桌上這些賬冊我瞧過了,你可以拿回賬房,讓帳士分類放妥。還有夏季快到,你到曲府織坊訂十幾匹質料佳的布回來,咱們去年沒發冬衣用布給下人們,今年得做些夏裳好好補償,畢竟他們也忙了一整年。”石禾謙指示。 “我待會就去辦。”石順德回應,放下手上的賬冊,抱起兄長審看過的,欲言又止瞧著他。 石禾謙翻開賬冊,見弟弟還杵在一旁。“阿德,有事嗎?” “大哥,事情是這樣的,娘問你今年的清明,你要不要隨我們去掃墓,順道上寺裡祈福,吃頓齋飯。” “我圖剛繪好,這一、兩天就要刻版,事情挺多、分身乏術,你陪娘去吧。” 又被拒絕了。 石順德不氣餒,好聲好氣再道:“大哥,你今年刻的年畫在南北兩京與其他大城分號書肆同步上架後,兩天內銷售一空,忙了一段日子,是不是該出去透透氣了啊!” 大哥老將自己關在採石樓裡,除了看書養花,就是終年刻版畫,平淡如水的生活毫無樂趣可言。 在爹娘授意下,他得連哄帶拐將兄長騙出採石樓,拉出石府大門,感受府外熱鬧的京城生活,讓他體會身為京華傳奇的尊崇與榮耀。 大明的版畫百家爭鳴,而大哥在臉受傷後的初期終日躲在採石樓,不敢面對世人,無聊之余,他要人買來雕刻刀及刨平的木板,依他所繪的圖畫,刻起平生第一幅版畫,雖然無名家手工來得精緻,倒是成就感讓他開懷好多日,於是他往後的生活重心便全移到這從未接觸的領域。 他一古腦兒鑽研此技藝,巧意、用心再加上石府經營書肆、印刷鋪十多年,在爹的幫忙下,他的版畫得到文人雅士的賞識,甚至連市井小民對他的作品亦深感興趣。 眾人封他為京華傳奇,許多名門正宗的雕版師對半路出家的他心有不服,但世人都愛買他的版畫卻是不爭的事實,再說石府書肆公平地販售各家版畫,並未因大哥是石家人而壟斷市場,所以不能說那些前輩們技不如人,只能說其巧思方面得多多加強、好吸引買主。 “阿德,你快去幫爹的忙,別在這兒逗留太久。”石禾謙淡淡的道。爹少了他的幫忙,小弟得多擔待些。 “但娘說……”他話未說完,即被人搶白。 “娘要去,你陪她老人家去行了,”石禾謙落寞地垂低眼,眼神黯淡歎道:“你明知道我是跨不出這一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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