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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廿三 蒙古大夫

  小李急著要回來,船公司臨時找不到合適的人去接他。情急之下,他只有以私人立場向阿漁求救,請阿漁提前結束休假去接他以便早日返台。另一方面,何船長也懇求阿漁和我,極盼小李能在這個時候回來,許多地方都需要他。隨著惠如母親的埋葬入土,整個何家陷入癱瘓的狀態,雖然多年來,她母親一直臥病在床,雖然她早已神志不清、形容枯搞,卻仍然是一種精神的象徵,一股無形的力量,充滿在惠如心中,是那麼的堅牢有力;或許在母親活著的時候,她從來不知道自己需要她、依恃她,現在這個事實象隱藏在海棉底下的彈簧,一下蹦了起來,它是那般的尖銳,那般的強烈,深深地穿過肌膚,刺入靈魂深處,全然地擾亂了她整個心靈。她的精神幾近崩潰,嚇壞了何船長和琴姨,除了著急之外,還有著那麼一份隱慮在彼此眼神中流轉,在心中躍動,隨著時日的增加,這份憂懼益發地深熾,使得她們不得不企盼小李的歸來,不得不求助於阿漁的提早啟程,不得不一再地哀懇地請我諒解,同意阿漁在月底上船接替小李的職位。

  阿漁要走的日子越近,我的情緒越惡劣,常常無緣無故的發脾氣,大聲苛責盈盈,看誰都不顧眼,做什麼都不對勁,真想狠狠地揍誰一頓,好象這樣一來心裡面的氣會跟著消散,而懼於面對的問題會化為無形一般,可是,我既不能揍誰,阿漁要走的事實也無可逃避,於是心底淤積的鬱悶只有愈來愈深,愈積愈多。我覺得自己有點象剛由冰庫裡取出來的肉,還沒等完全解凍就又被放回冷凍庫裡一樣,又象小時候正玩得起勁時,卻被大人早早地趕上床去時的心情,既怨又氣又無奈。

  到了阿漁要走的這天早上,心頭積存的怨怒膨脹到了飽和點。一夜沒睡,臉色蒼黃,心亂如麻。阿漁正默默地謹慎地將箱子掀開,做最後的檢查,那只箱子從三個月前回來到現在一直放在那兒,裡面許多東西部還沒取出來,記得我還笑過他,回家都一個禮拜了箱子還捨不得解開,好象隨時準備要出發一樣,哪想到竟真是這樣。看著那些排列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用品,不由使我妒火中燒,它們都比我幸運,能隨阿漁到任何地方和他生活在一起;而我,是他的妻子,卻只能呆呆地看著他收拾箱子,眼睜睜地看著他離我而去,一點辦法都沒有,真是連一隻箱子都不如。內心的怒火燃燒得我幾乎要發瘋,我變得又乖戾、又嫉妒,然後,我聽見一個聒噪的聲音在說話。

  “阿漁,不許走。”

  沉默,一切都靜止。

  “我說不許你走!”

  接著我由床上躍起,跳到阿漁面前,發狂地揪起箱底的衣物往外揚,鞋子、頭油、文件,象落石般地飛滾,我整個身子不停地顴抖,心中的怒火象山洪爆發般地奔流。

  “心儀,你住手!”有人在怒喝,有一隻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還有一雙盛怒而驚異的眸子掛在眼前。

  沉默,一切都靜止。

  “阿漁,我不要你走,不要你走,我……不要……”我嘶啞地喊著,一下于滾進阿漁懷裡失聲痛哭,直哭得眼皮都睜不開。

  “乖,乖,不哭,不哭,我知道你心裡難過!”

  你不知道,你一點都不知道,我拼命搖頭,在心底呐喊著,你哪裡知道我心中的悽楚?你哪裡曉得我心底的隱懼?你哪裡曉得我的軟弱?

  “乖,別哭了。我告訴你,這條船明年可能到西班牙大修,到時候我會寫信給公司,讓你到船上來玩,如果你願意還可以跟船走,好不好?再說這次去只要一年兩個月就可以請假回來,不會太久的。”

  明年是多麼久遠?西班牙更是一個遠不可及的地方,況且明年身旁又多了一個寶寶,能不能拔腿就走還是個問題。他的話並沒有給我多少安慰,我仍然吸泣著,聲音卻漸漸弱了下來,心中的怒火也慢慢地平息下來。經過方才一陣喧鬧似乎軟弱了許多;問題雖然依舊存在,卻不再那股的尖銳了。是知道無論再怎樣也無法改變事實而退於無奈之中的無奈,有如小孩無理取鬧哭叫之後,依然不能得逞,只好乖乖打消原意一樣。

  “快,幫我把東西收拾好,十點前要到機場。”阿漁推開我,急速地拾撿地上的衣物。

  “我不。”我執拗地坐在床上不肯幫他弄。

  “哇,你們女人呀,真是搞不懂。”阿漁聳聳肩,搓搓鼻子,無奈地自顧收拾著。其實他是個極細心的人,每回來來去去都是自己整理箱子,我們一塊外出旅行時,我只管拿了皮包就走,丟三忘四的,阿漁卻是連一條手帕都不會掉的高度仔細。我看他有條不紊地將零亂的物品一樣樣擺回箱子,又小心地關好鎖上,不覺衝口而出地說道:

  “其實你們男人也一樣叫人摸不透。”

  “好了。看樣子我還得換件襯衫。”阿漁瞅著身上那件。被我眼淚鼻涕糊得斑痕累累的襯衫說著,“乖,真的不去機場了?”

  “嗯。”

  “也好,在家裡說再見,免得又傷心,就象人家先生上班一樣。什麼事慢慢習慣就好了,我會托人帶信給你!”

  “我要人,不要信。”

  “傻蛋,人老早就是你的了嘛。”

  “阿漁,阿漁……”心頭一股激動,我再次撲進他懷裡,緊緊地摟著他脖子,不爭氣的淚水又迷糊了視線。

  在一長陣深熱的親吻後,阿漁板著我的肩膀,深情款款地對著我說:

  “乖,阿乖,別讓我走不成了,好不好?”

  我不管,依舊緊緊地抱著他,恨不得整個擠進他身體裡面,隨著他飄洋過海,伴著他渡過漫長的海上生活。

  九點,公公敲敲房門說時間差不多了,該走啦。

  我絕望地盯著阿漁,一陣陣寒意打心底冒起。

  看著他提起箱子走出房門,聽見大門關閉聲,一發歸於寂靜,靜極了,我聽見自己的心在哀泣,整個世界都陷入了真空狀態。

  這種真空的狀態一直連續了兩天。第三天,收到一封報時信,是阿漁托人帶回臺北投寄的。

  我的心狂跳不已,跑下玄關去取信時,沒留意滑跌在門旁,顧不得疼痛趕忙站起來伸手去抓信,就在門邊,用發抖的手撕開信封,狼吞虎嚥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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