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小雲 > 水手之妻 | 上頁 下頁 |
| 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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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搖頭。 “她是我母親!” “?!”我停下腳步,驚愕地望著她,說不出半個字來。 “很吃驚是吧?走,找個地方坐下,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 在一家僻靜的咖啡館裡坐下,惠如給自己點上一根煙,慢慢地吸了一口之後說: “心儀,我們是好朋友,對吧?” 我點點頭。 “聽了我的故事後,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一定。” “好,我信得過你。同學這麼久,你一定奇怪,我怎麼從來不談自己的家庭、父母吧?” “嗯。” “怎麼講呢?假如你的母親有精神病。” 我同情地看看她,不知說什麼好。 “已經十幾年了。你看,她現在連我都不認識了。” “你父親呢?” “在船上。” “跑船?!”我又是一震。 “不錯,資深船長。” “他為什麼?……” “為什麼丟下我母親不管是不是?這也是我多年來一直不能原諒他的地方。最近幾年自己仔細去觀察,才慢慢發現他的心境和苦處,也許是逃避,也許他是有意在懲罰自己吧!” “?……”我真是越聽越迷糊。她瞭解地點點頭,吸了一口煙,慢慢地說出了自己的身世。 我父親出生在淡水,世代捕漁為生,從小就與海洋為伍,從小就看著大人們出海打漁,少年時期,對神秘而變幻莫測的海洋,更是懷著一份莫名的敬畏和崇拜,同時也更嚮往大海彼岸的國度。在十六歲那年,他獨自離家在商船上當水手,由於他年輕、肯學,人又聰明,沒幾年功夫就當上水手長,在船長大力推薦下又升上三副,學了不少航海方面的新知識。廿二歲那年,在父每安排下與我母親成婚,二年後,生下第一個孩子——我哥哥。那幾年可以說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黃金時代,妻子、兒子、事業,樣樣稱心如意,在鎮上真是風光極了,直到民國二十六年戰事爆發,頭幾年,他仍舊時常回來。到三十年左右,戰事進入激烈狀況。我父親因為常來往大陸各港,硬被日本人視為重慶份子,扣上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整天來家裡騷擾調查,弄得人心惶惶,雞犬不寧。其實父親自從二十九年底上船之後就一直再沒有消息,母親一方面忍受著日軍的壓迫與欺辱,一方面又日夜掛念著生死未卜的丈夫,終日以淚洗面,擔驚受伯,還要工作賺錢維持一家的生計,侍奉公婆,照顧孩子。一個白天接著一個黑夜,永遠無盡的等待,想著下落不明的丈夫,望著窮困的家,多少次想一死了之,又都忍下來。但是殘酷的命運之神並未放過一個孤弱的女子,先是公公病逝,為埋葬公公入土,用盡了家裡最後一樣財產——她的結婚戒指,沒多久,我哥也被死神奪去,家裡只剩下二個孤苦無依的女人,整日愁苦相對,生活在絕望之中。 戰爭一直延續下去,日子越來越艱苦,父親依舊沒有半點消息,各種臆測及傳說都不斷湧來。有人說他在海上失蹤了,有人說可能被抓去打仗,或者戰死,甚至有人說他到唐山不想回來了……黑夜依然伴著殘酷的寧靜按時來臨,母親開始吃不下東西,也很難入睡,身體一天壞似一天,就這樣等著,盼著,什麼也模不著,什麼也不知道,戰爭哪一天結束?沒人告訴她;丈夫哪一天回來?也沒人能回答她。他還活著或者屍骸在海上漂流著? 她一天比一天衰弱,精神也開始有點恍惚不定。 終於,抗戰勝利,臺灣光復,許多人都紛紛返鄉,父親卻沒有回來。 一直到卅五年底,在一個寒冷的夜裡,離家七年的父親終於回來了。 父親一身襤褸,形容憔悴而疲憊。面對著這樣一個殘破的家,年老多病的母親,脫了形的妻子,心裡那股子悲愴就再也忍不住地迸溢出來,大家相見,抱頭痛哭,恍如在夢中一般,但是現實是毫不留情地在壓擠著人們,為了生活,他必須工作,眼前能做的只有上漁船出海打漁,於是又開始討海人的生涯。 對父親的再次出海,母親真是萬般無奈,每回父親一走,她的精神就陷入緊張狀況,吃不下睡不好,一直到父親平安回來,一顆心才放了下來。 第二年,母親生下了我,在月子裡,父親的漁船久久不歸,使原本精神衰弱的母親,再受到驚嚇而變得歇斯底里的瘋狂,她不顧產後虛弱的身子,整天跑到港邊苦等,注視著汪洋無際的海水發呆,再不就高聲地喊叫,用頭去撞停在附近的舶沿……等到父親的漁船滿載而歸的,她的精神已經完全地崩潰了! 父親傷心欲絕,四處借錢找醫生診治,不斷到各廟字去燒香拜佛求神。為了想早一點治好母親的病,不惜任何代價,錢有如流水般地花出去,最後只有賣掉房子搬到臺北,在朋友介紹下再次回到商船上工作。 自從母親生病,整個家就由我姨媽來照管,我可以說是她一手帶大的。母親的病時好時壞,有時跟正常人一樣,很溫順,對我也挺慈祥,可是一到春天,就會沒理由地發作,凶起來時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又撕又咬,又吼又跳,那樣子實在可怕;要是父親在家,情況就更糟,好幾次,她拿著菜刀追砍,有一回躲避不及,父親右手的小指被剁下一截。許多人都勸父親把她送到瘋人院,父親執意不肯,總是不斷地托人打聽延請名醫,抱著希望地等著奇跡出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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