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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這下可好,想重新引燃一個煤球,要一大堆木材,燒上三十分鐘左右才能用,如今到處一片濕淋淋,木頭存量又不多,還真難辦呢。

  找出一大堆舊報紙揉成一團放在爐子裡點燃,再投進幾根小木片,一瞬間,濃煙升起,嗆得我往後退,遏得眼淚直流。很快地報紙就燒光了,留下一堆灰燼,木片卻只薰黑了一點,又揉了一團紙塞進去,剛要劃火柴,只聽背後傳來子蘭怯生生的聲音說道:“我來。”並接過我手裡的火柴。

  我用發紅的眼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在她點著報紙時,我配合火勢,輕輕地放下木片,一面不停地扇動著。

  煙很多,薰得人睜不開眼睛。在煙霧籠罩之下,我接觸到一股試探而友善的眼波,很快地捕捉住,並且溫柔地看著她。

  在一長陣對望之中,我們彼此讀出了對方內心的喜悅與關懷,發出了會心的微笑。

  §七 杜鵑窩裡的青春

  一連下了幾天雨,到處都濕濕粘粘的,真煩。

  好容易放了晴,趕快把晾了幾天的衣服移出來吹吹風,曬點太陽。

  手裡拿著竹竿,冷不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嗨!新娘子!”

  “是你呀!惠如,嚇了我一跳。”

  “門沒關,我就自己進來了。”

  我把竹竿架好,笑吟吟地打量著這位美麗的不速之客。她今天穿了一身豔黃,在太陽光下閃動著青春的風采,披肩的長髮,慧黠靈活的大眼睛,永遠洋溢著生命的活力,仿佛每一刻都是騷動不寧,時時都在捕捉什麼似的;她的眼光很鋒利、很聰明,像是什麼都懂,可是臉上硬裝著一副天真嬌憨的模樣。

  “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人來瘋!”她聳聳肩膀,兩條修得細細的眉毛往上挑起,一派瀟灑自如的樣子。

  “瘋什麼?來,說給我聽聽。”

  拉著她在沙發裡坐下。不管怎麼講,好友來訪,總是件令人高興的事。

  “心儀,你耽得住?”她聲音很輕,含試探的意味。

  我愣了一下之後,才體會出她話裡的意思。

  “還好,生活雖然單調一點,例也平靜。”

  “你,……你不覺得寂寞?”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問。

  “我?我想,我是比較孤單一點吧!”

  “你過得慣這種日子?”

  “還好。”我懷疑地看了看她說:“你今天是怎麼啦?性向調查還是查戶口?”

  “都不是,我只是關心你。”她不置可否地笑笑,眼中掠過一絲暗淡,只那麼一下子,然後她拉著我的手神秘地說:“走,陪我去看一個人。”

  “看人?誰?”

  “你先別問,去了就知道,走嘛!”

  不由分說她硬拉著我往外走,出了門又自作主張地叫了計程車,坐進去後只聽她對司機說:“到松山。”

  我不解地望著她,希望能得到一個解釋什麼的,她卻一言不發地向著前方凝眸。車愈往前走,她的臉色愈陰霾,我的疑惑也更深。

  車子在一棟大建築物前停下,我瞄了一眼門口的牌子,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

  “松山精神療養院”。

  惠如帶我到這兒來做什麼?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只見她一臉肅穆莊重,眼皮沉沉地向下垂著,嘴巴緊扯成一字形,腳步很快,我幾乎跟不上。後,即推門而入。

  房間中一片白,只除了床上露出那一團乾枯的黑髮和一張蠟黃的小臉。

  惠如走過去,溫柔地拉起床上那婦人的手,定定地望著她,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灌入她的腦裡、身體裡一樣。

  那婦人眼中一片茫然,好象不認識惠如,瘦削的臉顯得焦黃而木木然,眼眶凹陷,象兩個黑洞,在白被單下伸出的那只手又幹又瘦,有如雞爪一般,整個臉看起來就象脫了水的乾果一樣。

  許久,許久,她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來比哭還難看,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惠如坐了很久,我不敢去叫她,只得站得遠遠地看著、奇怪著、等著,心裡充滿了問號和輕微的恐懼。

  床上的婦人不知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像是唾著了似的。

  “走吧!”惠如將婦人的手放回被單裡,站了起來。我和蕉如走出療養院,已是黃昏時候,晚霞為天邊塗上一抹彩麗,在夕陽的映照下,惠如的臉依舊灰暗暗的。這回她腳步很慢,一步步踏在柏油路面上,響起清澈的回聲,走了好長一段路後,她才開口,聲音中充滿了悽楚與傷感。

  “心儀,你曉得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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