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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是嗎?」初靜不動聲色地橫了多嘴的叔康一眼。

  「原本江湖上就在傳,那湘南的臥龍寨是被易大俠給鏟平的,可是他們一無怨二無仇,會起衝突實在令人匪夷所思,沒想到這其間竟還牽扯到你……」

  叔康說,當年他們避居湖南,本來生活過得還算平穩。一日,臥龍寨的土匪們路過,正好讓他們看上了初靜的美貌,遂在光天化日下強行將她擄上山去。那時涑民兄早已去世,而年紀較長的亞平連十三歲都還不到,在沒有成年男丁當家的情況下,他們幾個孩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姐被擄走而無能為力。

  後來所幸住在他們隔壁的易大俠返家後得知了這事,立刻二話不說地仗義上山去將她營救下來。不過雖說她的性命因而保住,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她仍是叫土匪們欺凌了去。

  在這禮教吃人的世間,一個失了貞操的未婚女子要不受人鄙視是絕不可能的,更何況初靜又是遭遇到那般不堪的凌辱……說來他還得替涑民兄好生感謝易大俠,感謝他能絲毫不介意地接受了初靜,保全了她的名聲,讓她得以逢凶化吉。

  長歎一聲,徐冀說道:「初靜,易大俠既然是你的救命恩人,那你為報恩而嫁給他是對的,我不該不分青紅皂白就怪罪於你。涑民兄若在世,想必也不會反對才是。我看,我們兩家的婚約就這樣算了,是驊兒沒有福氣娶你為妻。」

  沒反駁他的說法,一心只想快點打發他的初靜敷衍道:「是我對不起徐大哥。」

  「不,這怎能說是你對不起驊兒呢?」徐冀搖頭道:「追究起來,這還是我們徐家的錯!當年涑民兄曾提過要早點把你們倆的婚事辦一辦,可是當時驊兒功名未就,我也只好推辭掉涑民兄的好意。等到後來驊兒總算考上舉人,但你們也因那部書的緣故離開了吳興……怎麼說都是我們徐家的錯,是我對不起涑民兄。」

  他嘴巴上解釋得冠冕堂皇,可事實上,那些不過都是藉口罷了。

  光從景榕的名字就可以知道涑民兄對他這個長女的寵愛與看重。通常朱家只有男孩才能照著族譜取名,但涑民兄說什麼都要讓景榕跟著堂兄弟們一樣,名字的頭一個字從景、第二個字從木字邊,還說他要讓她與堂兄弟們平起平坐,不分男女尊卑。因此,當初兩家正式定親的時候,涑民兄特地要求驊兒一定要做到兩件事才會放心將女兒嫁到徐家來:第一,景榕打小就不纏足,婚後也不准逼迫她纏;第二,不強迫景榕恪遵「出嫁從夫」這條規矩,夫妻相處講求的是互敬互愛,而非硬要一方服從乖順。

  對於第一項,他們徐家沒什麼意見,可第二項要求就強人所難了。

  女子遵守三從四德是天經地義的事,景榕憑什麼不用遵從?為了這項不合理的要求,他刻意刁難地將迎娶的日子拖延下來,打算等她過二十後再讓驊兒去迎她進門,算是先給她一記下馬威,讓她嫁進徐家後能安守本分。

  沒想到他這麼一延,竟讓事情演變成現下這般局面。追根究底,都是他一時的私心作祟所造成的結果,怎能怪別人。

  「對了,易大俠對你們還好吧?」他突然想起手下馬師在襯裡打聽到的那些傳言。

  初靜見他眼神就知他必定是聽了襯裡流傳的閒話才會問得如此小心翼翼。她點了點頭,「開封對我們很好。」

  「是嗎?」聽她答得這般肯定,直視著他眼睛的眸子裡沒有一絲陰影,他不禁對那些流言的可信度產生動搖。「只要他對你們好,那我就放心了。」

  叔康不耐煩地插活道:「徐伯,你不是要大姐幫你說服我師父好去救你兒子嗎?」

  經他一提醒,徐冀面容一整,懇切道:「我想叔康已經跟你提過我這次前來漢中的目的,初靜,伯父求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救救你徐大哥!」

  「徐大哥有難,我自然會盡力幫忙,不過……」她故意不把話說完。存心吊他胃口。誰叫他什麼時候不來,偏偏選上她心情正差的當口。

  「不過什麼?」徐冀急了。

  無視於他的著急,初靜說得慢條斯理:「我最多也只能幫徐伯向開封說說看,並不能保證他一定會答應,何況……」她看似頗感為難地蹙眉,「開封前幾天才從江北回來,要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再走一趟西南,他恐怕會不太願意。」

  徐冀表情微僵,勉強道:「沒關係,只要你肯幫我說服易大俠,不管最後他究竟答不答應,都已算是幫了我天大的忙。」

  「那……」她拖長了尾音,「既然如此,晚上等開封忙完回來,我再同他說說看吧!」

  聽她應允了肯幫忙,徐冀心頭懸著的大石方才得以落地。「那我就不多加打擾,如果你有消息,我就暫住在街上的客棧裡,你差叔康傳個話,我會馬上趕過來的。」說罷便起身離去。

  「大姐,你看師父會不會幫這個忙?」叔康回頭問道。

  初靜不答反問:「你不是跟亞平到藥圃田裡除雜草,又怎會遇上徐伯?」

  叔康被她這一問,心虛地吐了吐舌頭,乾笑兩聲,

  「我……我現在就回田裡去!現在就回去!」說著連忙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出去。

  「大哥,我們剛剛為什麼要特地繞到街上去?」叔康肩上挑著兩擔小種苗走在亞平後頭。

  好不容易趕在太陽下山前忙完田裡的工作,兄弟兩人正一前一後地走在回桑樹坡的路上。

  扛著鋤頭的亞平回頭一瞥,「你剛吃進肚子裡的那三個餡餅哪兒買的?」

  叔康眉一皺,「街上買的咧!」

  「那你說,我們『特地』繞到街上去,是為了幹嘛?」

  聽出他話裡的輕諷,叔康先是一怔,隨後恍然大悟地乾笑兩聲,「是喔!那餅是我在街上買的……不對啊!」像是回想起了什麼,他嚷道:「大哥,我記得剛剛明明是你先問我要不要上街買東西填肚子,我說好後,我們才繞路的耶!你怎麼可以把責任都推到我頭上來?」

  眼見推搪被拆穿,亞平聳聳肩,繼續耍賴道:「我只是問你要不要去,可沒叫你一定得去。」

  叔康眯眼覷他,「大哥,你別以我看不出你這是在顧左右而言他,我可是有注意到喔!」

  「注意到什麼?」

  「注意到你趁我買餅的時候,一個人鬼祟地在街後來回,形跡相當可疑喔!大哥,咱們兄弟一場,你老實跟我說你剛才到底在幹什麼?就算你真的是去作奸犯科,我也會護你到底一一哎呀!」他發出一聲慘叫。

  收回打人的拳頭,亞平沒好氣地說:「什麼作奸犯科?」

  被打得委屈,叔康皺著臉嚷道:「就算真不是作奸犯科,你也用不著打人嘛!」

  「那是你欠打!」亞平橫他一眼。

  「你這樣亂打人,我要去向大姐告狀!」叔康不服道。

  亞平聞言停下了腳步,轉身不發一語地看著他。

  以為自己的恐嚇生效,叔康頓時眉飛色舞,「哈!怕了吧?哼!看你以後敢不敢再亂打我!」

  「你要告是吧?」亞平眉一挑,大拇指往身後一指。

  「我們到家了,你要告就去告啊!」

  叔康哼了聲,「你別以為我真不敢告狀!」

  「這我可沒說。」亞平滿臉無所謂。

  什麼叫「會叫的狗不咬人,會咬人的狗不會叫」

  看他這個個子大、嗓門也大的弟弟就知道。

  叔康從小被他欺壓到大,每次都嚷著要去跟爹或大姐告狀,可是嚷歸嚷,最後還不都是摸摸鼻子隱忍了下來。

  「哼!」氣憤地重哼幾聲,叔康頭一甩,忿忿不平地繞過他走回家。看那氣勢,頗有今天非告他不可的模樣。

  亞平望著他背影,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擔心的地方。

  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大姐心情顯然很糟糕,想必即使過了一天也不見得會好到哪裡去,叔康那笨小子這下跑去煩她,不被她刮一頓才怪I他壞心地想。

  懷著看好戲的心態正要走入家門,猛地,一個黑影飛快地往他撞了過來。

  「叔康!」被撞得胸口發疼,亞平火大地吼道。

  撞到人的叔康簡單地說聲抱歉,還來不及說明原因就拉起亞平的手,順道替他把手上的鋤頭往地上一扔,急急忙忙地拖著他往外走。

  嗅出了一點不對勁的味道,亞平停止掙扎,一邊跟著他走,一邊說:「叔康,你可以說一下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嗎?」

  叔康倏地停下腳步,回頭道:「師父今天早上沒到果園去,而是跑到武家田裡找武大爺。」

  「那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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