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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這不是個淒風慘雨的夜晚,雖然襲來的夜風有幾分的涼意,但今晚的天氣老實講還不錯,寂靜的巷子裡頗有幾分蘇東坡「永遇樂」開頭的詞境:「明月如瓶,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瞧,高掛在天上的一彎明月是不是晶瑩如霜!迎面拂來的清風的確也寒涼如水,襯托得空寂無人的巷子更加的清幽靜寂,頗有幾分浪漫情懷,適合情投意合的情侶月下散步,喁喁談心,但對失意的人而言,就全不是這回事了!

  寂寞豈無人見?

  那斜倚在巷子尾右手邊倒數第二家院牆的頎長男子,正見證著這樣寂寥沉靜的夜晚。

  一戶戶人家的燈火都暗了下來,晚上十點半,巷子裡更加淒寂冷清,唯有天上的月和一旁的路燈放著光明。一陣風吹來,那聲音聽起來竟像在哀鳴,聲聲的怨,是他的心聲嗎?

  落葉飄旋而下,就落在他腳邊,一葉又一葉,他低頭看著,旋又抬起頭凝視斜對面的屋宅。客廳的燈光自窗口流泄出來,似在替未歸的遊子等門,是在等她吧!

  夜色茫茫,佳人何在?

  不是有門禁嗎?

  追求欣荷的最初,白欣榮告訴他,白家的門禁訂在十點,他遵守規則,每次約會都在十點以前送她回家,可現在十點半了,是誰讓夜遊未歸的她無視于父母規定的門禁?

  疑問在腦中堆積,早該問的,在她一次又一次的拒絕他的約會,他就該醒覺到不對勁。但他太篤定了,最初交往的兩個月,他們相處融洽,他以為欣荷也喜歡他,沒想到事情會有變化。

  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對勁的?

  使勁的在空茫的腦海找答案,好像是從她受邀到他家烤肉之後就不對了。

  她先以課業繁重拒絕他提出的邀約,當時他不以為意,直到一個月後,她仍用相同的理由拒絕他,他忍不住詢問她什麼時候才會有空,她索性回答,「你不用等我了,明年我就要畢業,得準備功課。」

  他真笨,當時就該明白她的暗示!

  白欣榮跟他說過,欣荷五專畢業後,不打算插班考大學,她的課業成績一向很優秀,根本毋需花更多時間準備呀。她卻說要準備功課,分明是推託之辭。

  他卻笨得不懂她是在暗示他以後都不要找她。

  心痛猛然襲來,子靖在十一月的夜風裡顫抖,那寒意源自體內,這種寒最是傷心,最教人難以防備。

  更多的蛛絲馬跡被他從腦海裡搜尋出來,怪不得他後來打電話給她,總是找不到她,好不容易找到白欣榮,得到的卻是他愛莫能助的一個攤手。

  「子靖,不是我不想幫你,是欣荷什麼都不願跟我講。我甚至跟她吵架,要她不管怎樣都應該跟你說清楚,把你吊在這裡不上不下,太可惡了。我也是男人,瞭解你的感受。」

  他聽得臉色慘白,欣榮重重的歎了口氣,幫他找葉芷芸出來。

  「這陣子她神神秘秘的,連我也瞞著。林子靖,這種事只有你們當面說才能談開來,我們局外人幫不了忙。」

  簡單的幾句話,就把他給堵住了。他承認葉芷芸的話有道理,問題是,欣荷存心躲他,要他怎麼找她當面談開?

  他不甘心,以為她對他有心,以為可以將愛情牢牢掌握在手心裡,結果發現他的愛早就莫名其妙的溜走,或者,以為在戀愛的人只有他?

  陣陣寒意猛襲而來,子靖無法相信白欣荷會存心玩弄他,但如果不是這樣,為什麼突然不理他,連個解釋都不願意給?

  她知道這麼做,好像老師突然對名循規蹈矩的學生說,你被退學了,讓他錯愕在當場般難堪。

  他不是死纏爛打的人,如果白欣荷不喜歡他,他不會強求她施捨情愛。他只想把話說明白,哪怕是被無情拒絕,都比真相曖昧不明要好。至少她該告訴他,他哪裡做錯了,讓她厭惡到連面對他宣判他出局都不肯。

  再無法應付那越來越沉重的焦慮與不安了,他來到白家想找欣荷要答案,欣榮卻告訴他,欣荷今晚有約會。他不甘心無功而返,決定等在這裡,等她回來給他一個解釋。

  一陣汽車駛來的聲音刺破他的思緒,子靖凝目看向聲音方向,是從巷子口傳來的,車燈刺眼的光線照亮了昏暗的巷道,也照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本能的將身子縮進樓身的院牆的凹處,看到車燈在白家門口停住,他探頭出去窺視,忽然間腦子一片空白。

  那輛車好眼熟。

  從駕駛座走下來的人,對他更是熟得不能再熟。那修長高大的身影,那在月色下俊朗出眾的容貌……他想,就算下車的是外星人,他都不會這麼被驚嚇,但那人卻是他。

  某種冰冷如爬蟲類的感覺在體內深處婉蜒爬過,他全身僵直的看著他繞到乘客座開門,扶著欣荷娉婷的身影優雅的移出。

  他們站在白家門口,欣荷仰著清麗的小臉,用那雙晶亮發光的眼眸注視丁凱。

  一股疼自胸腔裡發出來,幾乎撕裂了子靖。怒火燒紅了他的眼眸,他費盡所有的自製力阻止自己沖出去,一雙拳頭緊握在身側,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丁凱握住白欣荷那雙潔白瑩潤的小手——那是一雙他渴望牽手過一生的手,但因為太過渴望了,反而慎重得不敢冒犯。而丁凱,就這麼輕易的握住,輕易得好像他牽過無數目,輕易得仿佛這是家常便飯,於是讓這些輕易變成一把傷人的小刀凌遲著他脆弱的心。

  仿佛賺對他的傷害還不夠重,丁凱將欣荷的手舉到唇上,子靖強迫自己看下去,隔著約兩公尺寬的路面,他看到兩人的臉靠近……分開……

  丁凱重新上車,欣荷站在原處向他揮手。由於巷道狹窄,沒有回轉的空間,丁凱將車倒退到好幾公尺外的橫巷中,才將車子開走。

  欣荷則一直站在原處,目送車子遠去,直到看不見了,才依依不捨的轉向自家大門。

  「欣荷……」

  夜風傳來一陣壓抑著痛昔的沙啞呼喚,白欣荷愕然的轉身,一道陰沉的黑影從斜對面院牆的角落走出來。認出是子靖,她提到胸口的心跳登時冷靜下來。

  該來的總要來的,她發現情況並不如之前預想的那般難堪,儘管那張向來溫和的正直臉容,因為悲憤的情緒而顯得扭曲,但她知道他永遠不會傷害她。

  「對不起。」她語氣平和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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