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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更悲傷的是,這樣的琴音還可以聽見嗎?鋼琴不再屬於她了,想要再在每個旋律、音符裡尋找父母的慈顏怕不能夠了。失去了這些珍貴的回憶,還有什麼能夠伴她勇敢地踏上孤獨的生命之旅?

  安平心裡的悲傷越發地強烈起來,手中輕快的旋律頓時得變得悽愴。

  她無法停止地往返彈奏野玫瑰,擔心一停下來,父母便離她越來越遠,有如夜空裡觸摸不到的星光。

  她只能一直彈著,一直彈著……

  「安平,安平……」充滿濃烈關懷的男性嗓音,一聲一聲地喚著她。從後頭包圍住的熾熱軀體,溫暖了她冰冷的身心。

  強健有力的手掌裹住她顫抖、激動的手指,終於將她拉離崩潰邊緣。

  安平張開迷朦的淚眸,看進抱住她的男子眼裡的著急、關切。是他!為什麼在自己最脆弱、需要依恃人時,他總是在場?

  對於蒼天如此安排,安平不曉得該哭還是該笑。

  「安平,你沒事吧?」齊韶的拇指輕柔地擦拭她臉上滂沱的淚水,灼熱的眼光裡交織著憐愛、心疼的情緒。

  「你怎會在這裡?」安平吸了吸鼻子,順勢投進他懷抱。

  是懦弱也罷,此時再沒有力氣維持驕傲了。讓她靠一下吧,這副她渴望、需要的懷抱,暫時借她休息,讓她儲備足夠的體力與勇氣去面對殘酷現實的人生。

  「我就住在附近。在學校門口看見你,一路跟著你進來。本來無意打擾你獨處,然而你的琴音是那樣悲傷,再看你心力憔怦的模樣,我實在忍不住……」

  「我不知道你住這裡……」安平抽噎,眼裡的淚水仍沒有停下來,涓涓滴滴都是如絲雨般的悲愁。

  她的淚滲進他單薄的襯衫,體膚上的沁涼感覺,撩起了屬於男性的火熱需求。齊韶深吸了一口空氣,想平撫體內的騷動,然而,安平暖柔的女性幽香線繞鼻端,妨礙了他的努力。

  好想好想再抱她緊一點,可是那仿佛一碰就碎的脆弱,任何有良心的人都不忍心借機侵犯吧?

  齊韶咬牙阻止欲望氾濫,安平現在只需要一雙不含男女情欲的關愛臂膀,其他的事將來再說吧。

  「我是美橋。自幼寄養在教會裡,負責這座教堂的神父跟我是舊識,便租賃了教會空餘的一間房。」

  「你是美國人?」安平抬眼看他,飽含水氣的瞳眸訝異地打量他,漸漸浮起困惑來。「可是…你一點都不像……」

  齊韶聞言輕笑起來。「我是百分之一百的華裔血統。我父母早年到美國旅行,在那裡生下我。他們在一場幫派械鬥中誤中流彈而死亡,義父收養了我,但他沒時間照顧路褓中的嬰孩,將我托交給神父。」

  「你的中文說得很好。」

  「義父是慎終追遠的人,要我不能忘了自己的血統。他請了中文老師來教我。醫學院畢業後,我跟他說想回中國看看,他也支持我回來。這一侍就是三年,只有義父做六十歲大壽,我回去探望一次。」

  「在上海這麼亂時,你還有心回來。」安平心裡有著感慨。有能力的人,都想辦法往外搬。即使闊掉如寧家,也開始將部分資產移往海外,第一目標好像就是美國。

  「我想看看父母出生的地方。」齊韶的聲音裡有份難以掩飾的孺慕之思。「也有可能是血液裡的民族情感,呼喚我回到這塊土地。我只能說,我不後悔回來,那讓我體會到許多事;而那些事是身為美國人所不能瞭解的。」

  「齊大哥……」

  「別提這些了。」齊韶收斂臉上的嚴肅表情,朝她露齒一笑。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遞給她,安平怔怔地接過拭去臉上的殘淚。

  這是他第二次遞手帕給她了,上回那塊還沒機會還他呢。

  「安平,你為什麼把鋼琴賣了?」

  先向修女探問安平來這裡的原因,齊韶才進音樂教室找她。之前便懷疑她的琴藝非凡,及至剛才親耳聆聽,更證實自己原先的猜測。一個如此才華橫溢的鋼琴家,為何要把心愛的琴賣了?

  安平沉默了一會兒,緊抿的薄唇突地溢出一抹苦笑。

  「它對我太奢侈了。一個連下個月的落腳處都不知道在哪的窮女孩,有什麼資格擁有這樣昂貴的鋼琴?把鋼琴送到這裡,對我或爸爸的鋼琴都好……」

  「如果你認為這樣做好的話,為什麼還這麼難過?」齊韶輕輕問道。

  「因為……」淚水重新湧上安平哭紅的臉頰。「鋼琴上有太多回憶。它就像家裡的一分子,幾乎可說是陪伴我長大的。想到再不能擁有它、彈它……我……」

  胸口收緊的疼痛,驅使齊韶再度將安平摟進懷中。堅毅的下頰靠在她額上,低沉嗓音深摯又溫柔。「你還是可以彈它。只要你願意,我跟修女說一聲,隨時都可以過來彈。」

  「真的可以嗎?」氤氳著水霧的眼眸充盈著不敢置信的狂喜。

  「我保證。」齊韶對她微笑,晶亮的雙眸閃爍出令人信服的光彩。

  「謝謝……」安平欣喜若狂。她沒有失去鋼琴,還有機會彈它。太好了。

  「謝什麼?我們是肪友呀。」他笑眯眯道。一會兒後,眼光轉為嚴肅。「季群說你想找工作。」

  「嗯。」安平拭幹淚水點頭。「我知道希望渺茫,但總得試試,不能坐吃山空。我想繼承父親的遺志,在音樂這條路上走下去,將來成為一名優秀的演奏家。」

  齊韶聽後點了點頭道:「我和季群都知道你不會答應接受我們在經濟上的支助,所以這幾天都在幫你找工作。我認識一對美籍夫婦,他們有兩個男孩。大的十歲,小的八歲。他們聽說你指導季晴彈琴的事,對你很佩服。如果你願意,可匕到他們家教男孩彈琴。除了固定薪酬p,還發供吃住。開學後,你可以繼續住那:裡,只需空暇時教孩子就行。」

  安平張了張嘴,沒想到會有這麼好的事。

  「類似家庭教師的工作,你有興趣嗎?」

  在齊韶親切、溫和的笑容中,安平忙不迭地點頭,之前為失去鋼琴、親人而孑然一生的孤苦情緒,全都因為齊韶適時伸出的關懷、幫助而煙消雲散。盤踞眉間許久的愁緒,豁然開朗。柔潤的菱唇開出一朵清新如警的甜美笑靨。

  白日的暑氣稍稍褪了些,清涼的夜風帶著濃郁的花香從敞開的窗口吹拂進來。

  四坪大的寢室佈置簡單,安平滿足地據在寫字桌前,借著桌燈的照明,在五線譜上沙沙書寫,粉嫩的小嘴兒斷續哼出旋律。

  「安平姐姐……」稚嫩的童音從半掩的房門處傳來。

  安平放下手裡的筆,回頭去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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