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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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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可是的。」宜蓉眼裡有著不容人拒絕的堅持,臉上的悲傷消失了些,恢復剛進來的冷豔光華。 「世道這麼壞,若不是和楚老師有這層關係.我怎可能隨便送錢給你?安平,你不用防我,打你還是個小女娃時,我就見過你。你長得很像師母喔。」 「你也認識媽媽?」安平很訝異。 「嗯。」宜蓉點頭。「未來有什麼打算?」 「我……我還不知道呢。」安平哀傷地道。 「沒關係。不管遇到任何困難,都可以來找我。」宜蓉拿出一張小紙片遞給她。「上頭有我的地址和電話,別跟我客氣。」 「宜蓉小姐……」安平沒想到這種年頭還有父母的舊識肯主動伸出援手幫忙,心裡盈滿感激。 「我走了。」宜蓉拍拍她的肩,轉身朝外走,安平跟在後頭相送。 兩人走出殯儀館,初夏的夜晚星月爭輝,路旁停了一輛黃包車等候。宜蓉突然轉身抱住她。 「安平,我記得你從小就很會彈鋼琴,楚老師想成為舉世聞名的鋼琴家心願就靠你完成了。」她哽咽的聲音幽幽傳送進安平耳裡,觸動她心裡同樣深度的悲傷。 是呀,父親的遺願就靠她完成了,她非得堅強起來不可。 「我走了。」宜蓉放開她,眼角滴落的淚水仿佛是她說不出口的悲傷,在她走到黃包車前,一道身影迎了過來,發出驚訝的抽氣聲。 甯季群清朗的藍眸滿是激動,這女子不是那日在戲院包廂外和神鶴在一起的神秘女嗎?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令他驚豔的冷魁情影,如今鉛華洗盡,露出英氣逼人的雅致秀容。宜嗔宜喜的嬌容,落落大方的儀態,比起光前的美豔更加化動他的心。 宜蓉看他一眼,眼光閃爍了一下,隨即坐上黃包車,連人帶車消失在夜色下。 季群許久才回過神,捉住安平的手激動地問:「她是誰?」 安平雖然對他的態度感到奇怪,仍然誠實地回答:「宜蓉小姐是爸爸生前的學生。」 「嘎?」這回答令甯季群大感意外。 這個叫宜蓉的女子真的是楚逸軒的學生嗎?如果不是,何以會來弔唁? 「甯大哥傍晚才走的,怎麼現在又過來?」安平問。 季群陪她走進屋裡,淡淡道:「我不放心你。齊韶晚上要在醫院裡值班,所以我過來陪你。安平,楚老師過幾天就要安莽了,你有什麼打算?」 「我……」安平苦笑地搖頭。「能有什麼打算?爸爸留下來的錢不多,打點完喪禮後,沒多少余錢。目前住的房子,我打算還給房東,李媽要回鄉下,就剩我一個……哎,看看可否找到工作度完暑假,下學期好註冊「安平,不如你到我家……」 「到你家?」安平錯愕道。「那怎麼行?已經麻煩你那麼多了。你光前墊出的醫藥費又不要我還,我怎麼還可以打擾你們?」 「安平,你別這麼說。」季群誠摯道。「爸媽都很喜歡你,歡迎你來家裡和季晴做伴。若非有你的指導,季晴也無法得到比賽的第三名……」 「不,那是季晴自己的努力,我算不了什麼……」 「別謙虛了。」 「甯大哥,我真的不能依賴你們了。我要靠自己完成爸爸的夢想……」 面對安平堅決的態度,季群只好吞回滿腹的勸說,他深深看她一眼,輕聲喟歎。「這樣好了。讓我和齊韶商量。我想憑你指導季晴得到鋼琴比賽第三名的能力,幫你找個家教工作應該不難。這樣你就不怕籌不到學費了。」 「甯大哥……謝謝你。」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甯季群對她的友好,安平一輩子感激於心。 未來的路雖然坎坷,但有季群和齊韶的友誼,或許並沒有她想像的難吧。 「小姐,我實在捨不得你……」李媽含淚告別。 這是安平父親楚逸軒出殯後的第十天,李媽幫她將該打包的物品都整理好;能出售的家具安平也找人估價搬走,只剩下她父親遺留的那架鋼琴。 她真的好捨不得賣掉,可是又沒能力留下它。 房子要交還給房東,李媽要回鄉下,她無法負擔能容納鋼琴的住處。事實上,她連下個月要落腳到何處都還沒決定。 將琴交給懂得愛惜它的人,是她唯一能為父親的鋼琴做的事。她要親自送它走,看它被好好安置,才能完全放下心來。 「李媽,您別操心我。安平會堅強的。」她強忍心中的酸澀,擠出笑容安慰老婦人。 「小姐……」 再多的不舍,都逃不過離別的命運。李媽清楚安平養不起她,只好含淚坐上黃包車。 送走李媽後,來載鋼琴的小貨車也到了。安平跟著工人來到公共租界區的一所教堂。 這座美輪美免的巍峨教堂,附設了中、小學,用以教育美僑子女。修女引導他們來到音樂教室,工人安置好鋼琴後,安平轉向和藹可親的中年修女,操持生澀的英語請求:「我可以單獨留在這裡,彈一會兒鋼琴嗎?」 修女溫和地點頭,帶著工人離開。 伸出抖顫的雙手打開琴蓋,安平心裡流淌著某種冰冷的液體。這將是她最後一次彈它吧。以後還有機會碰觸這架陪伴她成長的鋼琴嗎? 對她而言,這架鋼琴的意義就像家人一樣。父親曾拉著她的小手在琴鍵上一個一個試音,當她用力彈下黑色、象牙色交錯的琴鍵,瞬間發出的優美音樂,曾使得天真無邪的她欣喜若狂,以為聽到來自天堂的音樂。 她還記得母親微嘎低柔的笑聲有多愉快,望著她的小女兒興奮的模樣,忍不住走過來抱起她親吻。這架鋼琴有這麼多歡欣、甜美的記憶,每一個音符都有父母溫馨的笑容,教她如何捨棄? 視線模糊之際,安平鮮嫩如玉筍般的修長玉指,輕輕落在琴鍵上。舒伯特的野玫瑰從指間流瀉而出。 這是父母最喜歡的一首歌曲。年幼時每當父親彈奏這首曲子時,母親總會依傍著父親吟唱起來。美麗的歌聲呼亮,充盈著活躍的生命力。然而,那個唱歌的人呢?還有彈琴的人呢? 琴音一如往昔,只是人事全非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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