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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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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無數次來來去去病房之間,看盡生老病死的無奈,照理說,感官上應該麻木了;可每次見到家屬臉上蘊積的某種觸摸不著的茫然和痛楚時,他便深惡痛絕於自己所學的貧乏,連減輕病人疼痛的能力都沒有,更逞論挽救病人的生命了。 此刻心中除了那份無力感外,還多了對病床旁守候病人的年輕女孩的疼惜。 不屬於這年齡女孩的哀愁籠罩著安平娟秀的臉龐。單薄的肩膀像被壓了千斤重擔般垮著,纖細的頸項仿佛支撐不住滿臉的憂慮而搖搖欲折,失去血色的嘴唇不住顫動;為了制止這顫動,編貝似的牙齒緊緊咬齧住下唇,但眼眶裡隨即滾動著的發燙淚水,仍洩漏了她掩藏在故作堅強的面具下那楚楚可憐的脆弱。 齊韶為之心疼。 他走到安平身後,同她一般將目光投向病床上臉色蒼白、正陷進恬靜睡夢中的男子。 睡著的人,暫離病魔的折騰;醒著的人,獨自承受親人病危的打擊。 為此,他有點怨恨安平的父親。為什麼不好好珍惜自己的身體,讓女兒承受這樣的擔憂? 安平才十七歲,僅僅十七歲! 花樣般的年齡該當無憂無慮,可看她得面對什麼! 該當受人嬌寵的天真,遭受現實欺凌而滿目瘡痍。紅紅的眼眶裡盡是仿惶無依的慌亂,該有的純真無邪,為早熟的滄桑所取代。 齊韶忍不住為她難過起來,心裡興起一股想摟她入懷,用自己的臂膀為她阻擋現實生活中所有風雨侵襲的衝動。但他僅是輕輕地將溫暖的手掌落在安平肩上,笨拙地安慰她。 「安平……」他無法在這時候任拘謹而禮貌的稱呼擋在兩人之間。「你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可是爸爸……」耳語般低弱的聲音自她粉白的菱唇間飄出,齊韶得用力咬住嘴唇,才能克制那股想擁抱她的衝動。 「湯普森醫生說令尊的病情暫時穩住了……」 他溫和、客觀的陳述;原本是為了讓安平放心,沒想到卻如天外飛來的一顆有能量的殞石,搖撼了她晃動欲墜的心牆,把最後的一絲堅強給系垮了。 淚水若淚滴不歇的流水溫瀑而下,如受傷小獸般的嗚咽低低地逸出喉嚨,安平無法自己地投身進齊韶懷抱,哀哀低嗚起來。 「安平……」齊韶慌了手腳,僅能抱住她。 擔心吵醒父親,安平的抽噎是極盡克制的低弱,這使得齊韶更加為她難過。他不曉得該如何安慰她,甚至懷疑自己無論說什麼都不見得能減輕她心裡的悲痛。讓她哭吧,這時候能提供的也僅是這副臂膀而已。 他從來不曾元滿如此的無力感過。 病房裡有好一會兒只有安平低不可聞的哭泣聲,齊韶除了抱住她,將雙手守禮安分地固定在她肩上,目光投注在病床上插滿針頭的病人外,不敢有任何冒犯的舉措。 安平對他的吸引力太大了,稍一閃失,他怕自己會做出傷害她的事。 借著哭泣將壓在心口的沉重負荷宜泄了些,安平漸漸恢復平靜。她抬起淚水婆娑的秀麗臉龐,仍氛紅著水氣的眼眸露出些許的羞怯,不斷抖動的櫻唇試著往左右兩方咧開一個不像笑容的苦笑。 「對不起……」安平的聲音輕的像歎息。 「別這麼說……」齊韶清亮的星眸盈滿溫暖的關懷凝視她,他空出一手掏出褲袋裡的雪白手帕,遞向安平。 她怯怯的伸手接過,白嫩纖細的手指似風仙花般可愛,捧著他的手帕的樣子,宛如那方手帕是什麼珍貴物品,充滿小心翼翼的虔誠。 齊韶的心燃起一小簇火焰,靜靜看著她將招疊整齊的手帕輕輒壓在綴著露珠般晶瑩淚水的細緻粉嫩雪頰上,那一刻,他幾乎要嫉妒起他的手帕來,能那樣毫無顧忌地親近她的淚、她的頰膚。 「半年前,爸爸生病時,我以為只是小感冒,他也那樣告訴我……」安平哆嗦著櫻唇低低啞啞地訴說起來,半垂下的眼睫掛著一滴清淚,眼裡有著深深的自責與懊悔。「我要他去看醫生,他卻固執的不願去。有一陣子,好像真的設事了,但沒隔多久,他又斷斷續續地病了起來。直到最近,他實在是病的太厲害,連下床都不能,我才去找了醫生來……」 齊韶默默聽她說著,只以眼光傳送他溫暖的關懷。 安平跟他說這些話,就像是教徒對神父所做的告解一樣,經由這樣的情緒發洩,將有助於減輕她心裡的負擔,眉間的憂愁也能卸下一些吧。 「我真的……真的不曉得……」她掩住臉低泣起來,那可憐的模樣令齊韶無法再冷靜下來,伸子將她摟進懷裡。 「安乎,那不是你的錯。」他拍撫著那雙瘦弱的肩膀,輕柔地道。「你不是醫生,怎曉得令尊病的這樣重?」 「不,是我沒照顧好爸爸。」安平激動地說。「我知道喝酒不好,卻沒有阻止爸爸喝酒。媽媽死了後,爸爸晚上不是跟冊友在外喝得醉播鍵回家。就是躲在房裡一個人喝問酒。我以為小酌怡情,爸爸並沒有在白天也喝,是不要緊的,沒想到……」 「安平,喝酒雖然是造成令尊肝病的原因之一,但主要還是他沒有早一點治療——」 「是我的錯,如果我曉得有這麼嚴重,我不會讓爸爸任性地不去看病。他討厭醫院的味道,因為媽媽……媽媽就是死在醫院裡……」她忽然顫抖起來,驚懼交加的眸光從綴著淚珠的眼睫問閃射而出,投向病床上的父親。 「爸爸他會不會也……」 「湯普生醫生會盡力……」 「可是,可是他說……」安平揪緊齊韶的襯衫,眸裡盈滿惶亂。「他說爸爸的情況很不好……」 「暫時穩住下來,必須做進一步的檢查才能確定。肝病的治療設那麼容易,令尊是由慢性肝炎轉為急性肝炎。湯普生醫生已經做了必要的醫療處置,現在只能靜觀其變了。」齊韶試著安撫她心頭的憂懼。 「靜觀其變……」安乎的淚又滿溢起來,今晚她哭得太多了。她吸了吸鼻子,忍住再流淚的衝動。「我知道醫生已經盡力了,可是……我現在只有爸爸了,我好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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