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樂顏 > 鳳凰焚歌 | 上頁 下頁
二十六


  現在說起這事,已經可以當成笑談,但當時卻在宮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那時還是太子祁越的蒼軒暴怒之極,將那幾名妃子統統斬于劍下,為此不僅得罪了那些妃子的娘家大臣,還和皇上祁熠煌第一次激烈衝突,為父子倆後來的決裂埋下了禍根。

  蘇鳳南傾聽著,卻仿佛只是在聽故事,他還是無法將自己代入其中。

  「你就是從那時對女人有了偏見吧,自此以後每每提起女人便深惡痛絕。之後你我年歲既長,說媒的自然絡繹不絕,卻都被你回絕了。」蒼軒無奈地歎息,「認真說起來,是我把你保護得太好。」

  「我也是男人,」蘇鳳南皺眉,「不需要你保護。」

  蒼軒笑起來,「是啊,你是仰天立地的男子漢,最後還是你救了我一命,如果不是你,身中『才下眉頭』之毒的應該是我才對。」

  後來皇上越發殘暴,邊關告急,又出現錦王和芽芽母親祁天齊之事,蒼軒徹底和皇上決裂,狼狽逃離皇宮,幾經周折最後才在「白玉京」落了腳,從此也就再沒有太大的變動。

  「芽芽是在動亂中出生的,她的母親為了她九死一生,之後被送去你師父那兒療養,我又因此而消沉頹靡,芽芽便被你抱去撫養。」

  想起當年那個奶娃娃,蒼軒的臉上浮現出愧疚之色,「後來雖然她母親身體養好了,也回到山上,但芽芽依然和我們有些生疏,她從小到大最親近的人就只有你。」

  他一手養大的小孩……一旦這麼想,蘇鳳南的心便越發柔軟起來。

  「我……是不是對你有過異於尋常的感情?」他直率地問。

  唔,終於問到關鍵問題了。

  蒼軒挑眉,失去記憶的鳳變得大膽了?

  他皺了皺眉,斟酌著該怎麼說才好。「應該是連你自己也分不太清楚是何種感情吧。你自幼進宮陪伴著我,除了太監、宮女,和那些異常的女人,你的身邊只有我,你我會特別親近也很自然,後來又發生了那麼不愉快的脅迫事件,你自此對女人畏懼如虎,自然把感情全部轉移到了和你唯一親近的我身上。」

  依之如父母,伴之如知己,戀之如情人,少年人把友情親情愛情統統寄託在了一個人身上,這些在少年時最純稚的感情日漸積累,便匯成了最複雜最強烈最深沉的「情」。

  「不過自從有了芽芽,你就不再正眼看我了。」蒼軒微笑道。

  「喔?」

  「為了我,你不會得罪芽芽,可是為了芽芽,你可以和我決裂。」蒼軒歎道,「芽芽滿十五歲的時候,你說要娶芽芽,我不是不同意,只是擔心你對她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我怕你在她身上尋找我的影子,說最好等芽芽再長大一些時候再說,結果你便要與我決裂,說要帶著芽芽浪跡天涯。」

  沒想到蘇鳳南還沒把他的女兒拐跑,芽芽便因為祁雲擎而吃醋,自己偷溜下山,蘇鳳南因此備受打擊,又觀望了兩年,才在芽芽胡鬧要選親的時候娶了她。

  想起那時候的事,蒼軒忍不住搖頭。

  「蒼軒,讓我抱你一下。」

  「啊?」

  「我不會吃了你。」蘇鳳南不耐,走到男人面前拉他站起,然後伸開雙臂環抱住他,「讓我感覺一下。」

  蒼軒挑眉,但是很配合地沒有掙扎。

  他年輕時也知道蘇鳳南的感情,但他的愛都給了芽芽的娘親,對蘇鳳南自然只能恪守兄弟和朋友之禮。

  兩個男人抱在一起良久後,蘇鳳南松了一口氣。

  「完全沒感覺。」

  不管以前如何,現在他的身體只對蒼心蕊有反應,這一點讓蘇鳳南松了口氣。

  一向有潔癖的他,即使失去了記憶,也依然保持這份本性,他不容許自己的愛情不完整不純潔。

  蒼軒翻個白眼,如果現在還有感覺,那就很糟糕了好不好?

  過於沉浸在回憶中的兩人都沒有注意,窗外有個身影一閃而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兩人又聊了很久,聊得最多的,都是關於芽芽。

  從她蹣跚走路,牙牙學語,到她會調皮搗蛋讓人頭痛得很,以及後來為了蘇鳳南特意學醫,自己親嘗解藥,險些丟了小命。

  一個完整的小姑娘形象,逐漸清晰地浮現在蘇鳳南的腦海裡,他的笑容越發柔軟。

  蒼軒叨叨絮語,蘇鳳南微笑著傾聽。

  忽然,一陣慌亂的敲門聲打斷了這份和諧。

  「爺!姑爺!不好了,小姐不見了!」

  是雨點帶著哭音的求援聲。

  蘇鳳南一個箭步沖過去打開門,便見到雨點臉色慌亂失措地望著他說:「我服侍小姐沐浴後,她說要出去隨便走走,也不讓我跟著。我當時想這畢竟是家裡,也不用擔心什麼,就回屋裡收拾行李,可是後來一直不見小姐回來,我就急了,出來尋找又四處找不到,又拜託了大家一起找,還是找不到人。」

  夜已經深了,又下起了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上,越來越急、越來越大,逐漸形成傾盆大雨。

  山寨裡的人都起來了,起初還點起了火把找人,可是火把很快就被傾盆大雨澆熄。

  蘇鳳南不顧身體尚未痊癒,全力施展輕功,從山頂一直尋找到山腳,可是他的小姑娘就好像平空失蹤了一樣,在防禦森嚴的山寨裡失去了蹤影。

  雨越來越大,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鳳,先回屋吧。」蒼軒找到幾欲發狂的男人,拖著他往回走。「那丫頭大概又任性了,不會有事的。」

  「不!」蘇鳳南甩開他的手,「不,我有不好的預感,她可能誤會了什麼。」

  也許她看到了他和蒼軒在一起,也許他以為他即使失去了記憶,也只記得和她的爹爹親近?

  那個小東西,到底要怎樣折磨他呢?

  那是埋藏在她心底最深的一根刺,也是兩年前她離家出走的最基本原因。

  甩開眾人,蘇鳳南再次奔進滂沱大雨裡。

  山頂的小廳,懸崖上的矮松,半山腰的石雕山怪,他摸黑在這些恍惚熟悉的地方逐一尋過,依然沒有小姑娘的影子,

  後來他已經筋疲力盡,只能踉蹌著奔跑,並不時被石頭絆倒,一身的泥水,一身的狼狽。

  他倒在地上,淚水混雜著雨水交織在臉上。

  他痛苦地扯著自己的頭髮,回想起來,快回想起來。

  他的小姑娘,他的小刺蝟,每次和他鬧彆扭吵架之後會躲去哪裡?

  快點回想起來!

  頭疼欲裂,他在大雨之中發出痛苦的哀號。

  芽芽!

  心蕊!

  他的愛,他的芽芽,長大後變成他心上唯一的花。

  他怎麼會忘記了她?

  好痛苦。

  好痛苦!好痛苦!

  為什麼還想不起來?

  她生氣了會躲起來,而且千篇一律地躲在一個地方。

  那是哪裡?

  到底是哪裡?

  夜色漸漸變得稀薄,天變成沉沉的灰。

  蘇鳳南渾身濕透,雙眼佈滿血絲,體溫高得驚人,神色猙獰而恐怖,當他踉蹌著回到「鳳居」時,把眾人嚇了一跳。

  他不顧眾人的擔憂,大步跑向廚房後面的小小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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