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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歐陽若蘇倏地蹲下,雙手掩耳,身體縮成一團。

  歐陽荷庭僵住了。是啊,妹妹懼怕雷擊聲,以往,有母親陪,有父親靠,現在,什麼都沒。那清瘦身軀在顫抖,隱忍,不敢哭泣。

  他下床,快步趨近,蹲在妹妹身旁,大掌覆住她的背。「若蘇──」

  歐陽若蘇抬起臉龐,虛弱一笑。「哥哥,外頭在打雷……」重複說道。

  「嗯。」歐陽荷庭盯著妹妹蒼白卻微笑的臉蛋,久久,問:「你怕嗎?」

  盈水雙眸對住兄長的眼睛,歐陽若蘇有些遲疑地搖搖頭。哥哥看起來很累,她知道哥哥這陣子很心煩。父母不在了,她能像個小女孩愛撒嬌嗎?

  再次搖頭,歐陽若蘇站起,堅定地說:「哥哥,晚安。」裸足踩著地毯往自己的臥房步行。

  「轟隆!」猛地,又一個劇力萬鈞的響雷,像是打中旅店鋼樑。

  歐陽若蘇強烈一顫。歐陽荷庭看見了,妹妹似乎要瑟縮蹲下,但她沒有,只是將手撐在牆壁,身形僵硬。下一秒,雷聲過了,她呆板地繼續移動。歐陽荷庭眼神幽邃,起身,跟在妹妹背後,走進她臥房。

  像是嚇壞了,歐陽若蘇躺進被窩裡,張大眼睛對著天花板,直到床面傳來一陣沉落,她才轉頭,瞧見兄長坐在床沿。

  「若蘇,」歐陽荷庭開口。「哥哥在這兒待一下,可以嗎?」他背靠床頭,大掌置放她肩側。

  歐陽若蘇凝視著兄長合眸的側臉,翻身,悄悄伸出雙手抓著兄長的大掌。外頭雨聲雷響,持續不斷。她不怕了。事實上,她有點喜歡這個地方,喜歡聽船艇汽笛聲,喜歡看路邊各式各色扶桑花,喜歡可以脫鞋體驗海水……今晚,旅店幫她準備的餐後甜點,是有濃濃蘋果香味的冰淇淋,她已經好久沒吃冰淇淋了,這兒與家族所在的寒地不一樣,比較像她和父母、哥哥在義大利生活的那個家。

  「哥哥──」歐陽若蘇輕聲喚道,小手將兄長的大掌再抓緊些。

  歐陽荷庭雙眼微睜,視線落至妹妹暈紅的頰畔。

  她說:「我們以後都住這島上嗎?」

  那張小臉似有期待,又說:「這裡和我們在義大利的家很像──」

  歐陽荷庭神情一震,合上情緒複雜的眼眸。「再說吧。」語氣沈冷打斷女孩嬌嫩的嗓音,他命令道:「閉上眼睛,好好睡覺。」

  歐陽若蘇微愣,閃過一絲憂悵表情,沉默點頭,閉眼,慢慢安眠。

  掌上的勁道漸漸轉弱了,歐陽荷庭張眸,看著歐陽若蘇熟睡的臉龐,抽回自己的右手,將歐陽若蘇的雙手收進被子裡,沉吟了一下,起身離開床畔,往窗臺觀景軟榻落坐。

  夜雨中的加汀島──從這頂樓套房眺望──像洗磨拋光過的寶石。

  「寶石地……」他側靠窗櫺,眯眼呢喃。父親以前常說,家所在之處就是寶石地。他差點要忘了,忘了他曾經適應過熱情的氣候、熱情的環境、熱情的人們……

  他想起那個要幫他點燈的女人,伸手摸著襯衫口袋──在左胸──拿出領帶針,看那「葡萄綠」,琥珀色雙眸深凝不轉,停睇著、停睇著,入夢了。

  拂曉時刻,閃電拉下最後一波雨勢,使得晨曦格外清新透澈,滲染雲層。一抹淡橘流過窗臺,喚醒歐陽荷庭。

  他先是嗅到淡淡、有些難辨的花香,然後睜眸。

  窗臺邊架有一水晶盆浮水、飄飄擠擠的梔子花,不知道何時擺放的。這旅店頂級套房的特派管家很機伶,做事不會干擾人。

  歐陽荷庭掀扯身上的薄毯,寶石領帶針滾了出來,他撿回掌中,站起,把領帶針暫放窗臺凸緣,離開軟榻,走向床邊。妹妹還睡著。現在是幾點了?他轉頭看看觀景窗外的天光,有點刺亮,窗上的水痕雨滴折閃七彩虹色。他走過去,解放遮陽簾,左手順勢移至眼下。五指能活動,可掌心繃帶過於厚實,的確減低了靈活度──那傢伙百分百是個庸醫!

  歐陽荷庭低咒著,右手挽開左腕衣袖,看表──

  不見了!

  他強烈一愣,將衣袖挽得更高。沒有!還是沒有!垂首盯住軟榻,大掌抓起薄毯,用力甩。沒有任何東西掉落。

  歐陽荷庭不死心,丟開一顆顆抱枕,一寸一寸翻找,眼睛搜尋著每個角落,回想自己是否曾解下手錶?他出身名門,教養嚴謹,相當重視服儀,不會隨便脫解衣物配件,但,昨晚,他得了熱病,略有忘形,在外解領巾、脫西裝外套……那個庸醫的建議──

  ……我可不是什麼趁火打劫的小賊……

  赫然地,一句透亮話語閃竄他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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