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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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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你點燈。」她還沒走,仍佇立於微光聚落處,雙眸靜靜瞅著他。 歐陽荷庭心頭沒來由地緊抽,好一會兒,他沉了口氣,發出沙啞得不像話的聲調。「麻煩你了──」他真的需要一盞指引的燈。 平晚翠微笑,垂眸旋身,長髮拖曳一片光暈。消失了,晃眼間,窈窕人影在黑暗中消失了。歐陽荷庭握緊拳,鞋底磨出聲音,幾乎要往前跑了,卻抑下衝動,急轉身,面對梯道──那才是他該走的前方。 步下兩層木階,光從後方打來,這次,歐陽荷庭沒回頭看,雙腳稍停兩秒,繼續往下走。 燈光一直緊隨著他,為他指明一條去路。 兩側景物模模糊糊,偶有樹枝歧出,壓攀木柵扶邊,懸浮光線虛描搖盪的果實形影,遠方出現了看似空飄的燈,應該是捕蟲燈,照明功率只夠吸引夜間飛蛾,不足以為人導向。 走了不算短的一段,到達寬敞平臺,有八方分道,歐陽荷庭停下腳步。這兒樓道不貼地,走在暗夜半空、走在迎風樹梢,他以為應該越走越往下,現在,臨高開闊,眼前看得到港口和這島上特有的風中纜車。碼頭亮如白晝,似乎進行著什麼慶典,金絲火線燒上天,爆開璀璨花朵。 火樹銀花掩星蓋月,萬丈光芒遙映此處。他聽到貝多芬的《熱情奏鳴曲》──應該是,也許不是,《熱情奏鳴曲》與熱情無關,至少熱情不是貝多芬的意思,像他這種人居然也會想與人分享胸口乍湧的情緒? 砰──沖天的金燦花苞爆裂了,世界瞬間美好。 歐陽荷庭回首。 「哇!很美的夜空,不是嗎?」海英晃了晃手裡的照明燈,吹起口哨來。 「怎麼是你?」歐陽荷庭不敢相信一路幫他點燈的,會是這個庸醫! 海英停止吹口哨,咧嘴,不怎麼真誠地揚笑。「天晚了,我當然不可能讓晚翠送你出去。」他往前走,與歐陽荷庭並肩站,努努下巴。「順著這樓道走下去,不用三分鐘,會看到旅店貴賓接駁車── 本醫師的服務就到此了,」好歹收了大筆診療費,他好人做到底,幫忙叫車兼打燈小弟。「那麼,您慢走。晚翠還等著我回去開飯──」 砰砰砰── 一串短爆,爆斷男人嗓音。天空這會兒斑斕閃爍,下起流星雨。 歐陽荷庭沒管海英是否還在說些什麼,跨開步伐,直下樓道。每下一階,眼前便多出一色,不,不止一色,那些共生的旖旎綺彩染繪暗空,綠鑲藍、紫卷紅,漸層交錯,同心放射,爆響大大小小、起伏跌盪,如天神擂鼓──到底用了幾噸煙火,讓今晚的烏拉諾斯又演又唱? 歐陽荷庭望著天空的華麗陣式,腦海想著海英話裡的「晚翠」。她叫「晚翠」嗎?「鬱鬱含晚翠」的「晚翠」嗎?他沒看清她的樣貌,倒是將她的名下了深刻注腳!這是怎麼搞的?他瘋了不成?歐陽荷庭皺眉,忽感掌心刺痛,垂眸,才發現自己的右手一直握著拳──用力牢緊地握,握得血管僨張,指節泛白。 好像情緒激昂,但不能宣洩,緊繃著、緊繃著,繃得肉都痛了。他翻轉手腕,鬆開五指,掌心發亮──是她幫他撿起的寶石領帶針。他凝眸看著。葡萄綠,是嗎?其實,這是綠柱石的綠,色澤永恆,要稱「晚翠」應無不可…… 砰──巨大聲響。 歐陽荷庭倏地抬頭。暗空中心的紅豔火花,正在擴大,擴進他眸底。那是今夜最震撼人心的演出,所以色澤特別鮮麗、聲音特別響亮、溫度特別高。他幾乎感到熱氣了,心跳也被那煙火爆裂聲擾亂。 那個庸醫或許說得沒錯── 他中暑,患了熱病! 無藥可救的熱病! 脫下西裝外套,歐陽荷庭垂眸,屏息沉了沈,將手上的領帶針放入口袋,不再看任何熱力光燦色澤,自持、迅速地走下樓道。 距離不遠,卻令人疲累不堪。回到旅店,歐陽荷庭喝了兩瓶水後,鞋也沒脫,衣服也沒換,躺上床,立刻入睡。 夜裡下起雨,雷聲吵醒了他。睜開眼睛,閃電切劃落地門,歐陽荷庭猛地坐直,呆定著,一時想不起身處何地。 很陌生的空間,窗邊壁燈開著一朵扶桑花,不是母親喜歡的素雅單色燈罩;燈下古典寫字櫃與父親慣用的那張很像,但木質一定不同,想來,也不會有皇家家徽。 皇家……什麼皇家?他早不姓皇了! 「歐陽荷庭清醒點。」雙手抱頭用力抓扯黑髮,他低沉沈的嗓音傳出。「清醒點,你現在叫歐陽荷庭──」 「哥哥……」一個細弱叫喚,聽得出不安。 歐陽荷庭抬頭循望。十三歲的歐陽若蘇站在床尾對角的套房通口,小臉怯怯地看著兄長。 歐陽荷庭擰亮床畔燈。「怎麼了?」 「外頭在打雷──」話才說,那雷響呼應似地轟隆劈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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