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芊芊 > 綺羅香 | 上頁 下頁
十一


  這就是權力,以前她也是如此,為所欲為地命令宮女,現在她再也不能任性了,她失去的不僅是公主的尊貴,還有父母,她是個孤女,不再有人保護她,她還必須保護慈熠,是的,現在對她而言,最重要的是如何讓慈熠活下去。

  軍醫很快地走進來,試探地轉動她受傷的足踝,一衽d疼痛刺進她心窩,她竭力地忍痛,不在敵人面前哀喊,這是她僅存的公主傲氣。

  恍惚中,她聽見軍醫說她骨頭沒折斷,只是扭傷,敷一些止痛油膏,再休息一天即可行走。

  然後她聽到他命令士兵傳令下去,部隊今天停止前進,明天再出發。

  他為她延遲軍機,誰還敢說他對她沒有好感?她相信這絕對不只是出自報恩,她即使從不過問國家大事,但延遲軍機非同小可,她還有這點常識。由此看來,他對她的好已超過報恩,她該感到高興?還是悲傷呢?

  還來不及細想,她又被抱了起來。他命令客棧老闆帶路,他要一間最好的房間;將她放到床上,又命令士兵去請她家人,並要老闆準備另一間房間,還要準備好酒好菜,招待她和她的家人。

  褪下她的鞋襪,接過軍醫手中的油膏,他居然親手替她擦藥!

  她只是輕微的扭傷,他卻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擦好藥後,她嚶嚀一聲累,迅速地轉過身背對他的眼神,佯裝睡著,卻豎起耳朵聽著他輕輕的腳步聲,離開房間,漸漸走遠……

  但他的身影卻怎麼也離不開她的心,她咬著唇將臉埋進被子裡,任由眼淚氾濫,無聲地哭泣。

  哭累了,朱影青不知不覺地睡著了,這是她四年以來睡得最熟一次——

  ***

  再睜開眼,窗外已是一片漆色,她看到有個黑影在房裡,她一點也不怕,但心卻狂跳不已:她知道是他,只有他才會讓她如此不知所措,她一向自認冷靜,即使長平威脅要殺她,她都能談笑自如。獨獨面對他……

  她一坐起身,他立刻笑著說:「你真會睡,從白天睡到晚上。」

  她緊張地撩撥頭髮,深怕自己模樣像瘋女人。「現在是什麼時辰?」

  「亥時,你整整睡了六個時辰。」他拿起火摺子點亮蠟燭。

  「我爹和我弟呢?」她神情緊張,深怕他們丟下她。

  「在隔壁房間,你要見他們嗎?」他問。

  她連忙搖頭。「不了,知道他們平安就好。」

  他彷佛被什麼吸引似地坐到床邊。「你的腳還痛不痛?」

  「不痛了。」她趕緊把腳縮起來,這才發現她的足踝已完全好了。

  「被子好香。」他吸了一口氣,眼神有些意亂情迷。

  凡是她穿過的衣服,蓋過的被子,都會被她身上的香氣薰染,這事她早就知道了。服伺她的宮女們常說她們是宮中最有鼻福的宮女,以前聽到她們這麼說,她毫無感覺,但由他口中說出,她竟羞紅臉!

  不過嬌羞中雜著喜悅,她自知不是大美女,但她身上的香氣卻不是任何一個美女所能有的,她的獨特令她感到驕傲。

  四目相望,眼波流轉,恩怨仇都不在了,唯有情,深情留在房中。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突然一陣冒失的咕嚕咕嚕聲從她肚子裡發出,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心中咒駡肚子不爭氣。

  「你肚子一定很餓,我去叫廚房生火。」他不情願地起身。

  「我可不可以先洗個澡?」為了不讓人發現烙印,她三天才能洗一次身。

  「需不需要我伺浴?」它的表情好邪氣,似正經,又似開玩笑。

  「你不要嚇我!」她心慌了,分辨不出他的表情到底是哪種意思。

  「你有那麼容易被嚇到嗎?」逗她令他愉快地大笑。

  她噘著嘴,硬是把失望壓在心裡。「有,我的膽子很小。」

  「當年我拿劍指著你時,你似乎一點也不怕。」他明白地指出。

  她嬌柔造作地噘著嘴說:「我不怕死,但我怕被輕薄。」

  不一會兒,兩個士兵合力扛來好大的木桶,倒滿熱水的同時,又一個士兵走進來,將折疊整齊的新衣服放在桌上,然後三名士兵一同頷首退出。

  朱影青浸泡在熱水中,一股舒暢從外到裡,他對她這麼體貼,怎麼不教她感動!

  可是她沒忘了隔壁房間,史錦衛和慈熠一定沒睡著,他們現在搞不好正拿著紙筆,逐一寫下她的罪狀,一想到他們,心就煩,她快樂瞬間被這股煩惱淹沒;她甩了甩頭,不想再煩了,她要的不多,只要今天快快樂樂就好了。

  洗好了澡,換上新衣服,她微微一征,他從哪裡找來這麼合身的衣服?

  喚了士兵進來,撤走大木桶,換來滿桌的佳餚和他,貝勒的職位一定很高,所以他才能這樣呼風喚雨,她對他的愛,無形中增加了敬意。

  「主啊!謝謝你賜我豐食。」和湯兄結拜,她也不是沒付出代價,她成了耶穌的信徒,握住胸前的十字架,雙手交抱喃喃。

  「你在做什麼?」他對她的舉動充滿了好奇。

  「飯前禱告。」她拿起筷子,卻不知該先挾什麼好。

  他一手托著臉頰,率性中帶著帥氣。「這是什麼儀式?」

  「宮女吃飯前的禮儀。」若是說出她和湯兄結拜,他不起疑才怪。

  「這條項鍊好別致!」他看著她胸前的鏈子,看得有些出神。

  「它是護身符,有驅魔降妖的功用。」那樣的凝視,令她胸部莫名地發燙。

  「快吃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他沒發覺到他的目光帶給她困擾。

  她避重就輕地提醒他。「你這樣看著奴家,奴家哪吃得下!」

  「你不要說奴那個字,只要我一句話,你就是富家千金。」

  「我本來就是個卑賤的亡國奴,你別為我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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