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芊芊 > 綺羅香 | 上頁 下頁
十二


  一提到亡國奴,她彷佛自己打了自己一耳光,整個人悶悶不樂起來。

  他雙眉如被鎖煉系住,不明白她為什麼對亡國奴三個字耿耿於懷,她不過是一名宮女,何以對國仇家恨的感覺這麼深?但他不想深究下去,只當她是個多愁善感的女孩子。「你說什麼傻話,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拒人於千里外地說:「你也救了我一命,你不欠我什麼。」

  「你真奇怪,有時很親切,有時卻很生疏。」他歎口氣。

  「女人的心情如天氣,陰晴不定,你不知道麼?」她適時地模糊焦點。

  「你還不是女人,洞房花燭夜以後的女孩才能叫女人。」他有心捉弄她。

  「那男人是不是也要經過洞房,才能叫男人?」

  「男人不需要,男人只要有過魚水之歡,就叫男人。」

  她好奇地問:「什麼叫魚水之歡?」

  「就是洞房花燭夜做的那件事。」他含蓄的解釋。

  「你是男孩?還是男人?」她還是不太懂,但她裝懂。

  他自鳴得意地說:「我當然是男人,而且是個風流的男人。」

  「哦。」風流這兩個字她懂,就是有很多女人的意思,像父皇那樣。

  他看到她臉色不太對勁,擔心她病了似地摸著她的額頭。「你怎麼了?」

  「你別碰我,男女授受不親。」妒意像她的髮絲叢生。

  「你以前怎麼沒想到禮教的問題?」他收回手。

  「我現在想到了。」她第一次以怨憤的眼光瞪著他。

  「好吧,你慢慢吃,我回房去了。」他避風頭似的急急離開。

  ***

  漫長的一夜,客棧裡一連三個房間,長窗盡開,三個人影伴著月娘。

  雖然史錦衛看似坐在椅上睡著,但他是裝的,他和慈熠同樣在想貝勒和影青的關係,影青和貝勒也在想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只是兩邊的想法不太一樣,一邊想的是他們以前的關係為何?另一邊則想著他們以後的關係為何?

  遠天東方如魚肚翻白,梳洗之後,士兵敲門傳話,貝勒請吃早飯。

  安靜的早晨,四個人各占方桌一方,說不出的尷尬壓在他們的心頭上,他們都想快點結束這如酷刑般的早飯,匆匆吃完,史錦衛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知進退地舉起一杯茶,說出言不由衷的應酬話。「貝勒爺對小人一家恩重如山,小人僅以這杯茶水代酒謝過。」

  貝勒大意地說溜了嘴。「不用客氣,我應該的。」

  「應該?」慈熠忍不住發出刺耳的尖聲,目光兇狠瞪著朱影青。

  「這顆鹵蛋沒人要,我就不客氣了。」朱影青若無其事地將鹵蛋塞入口中。

  「昨天是我屬下的錯,我應該代他向各位致歉。」貝勒察覺不對,刻意解釋。

  任何人都聽得出來他越描越黑,慈熠年輕氣盛,居然發出嗤鼻聲,引起貝勒不悅的皺眉,史錦衛趕緊以四兩撥千斤的口吻說:「是小女頑皮在先,小人管教不嚴,是小人的錯才對。」

  「這件事就當是誤會一場,希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責怪小青。」

  「小人遵命。」史錦衛在桌下踢了慈熠一腳,示意他保持冷靜。

  「我聽小青說,你們要去江南投親。」貝勒收斂怒氣,轉移話題。

  「是的。」史錦衛心中暗驚,影青為何向他透露他們的行蹤?

  貝勒關切地問:「此去江南還有一段長路,盤纏可夠?」

  「只要省吃儉用就夠了。」史錦衛小心翼翼地應對。

  「寄人籬下不是長久之計,這包銀子你拿去做小生意。」貝勒突然一個招手,一名士兵走上前,掏出沉甸甸的錢袋放在桌上。

  史錦衛困惑地聚攏眉頭,他看了眼影青,她並沒有傾國傾城之姿,照理說,不會讓男人一見鍾情;他又看了眼貝勒,他非常俊逸,女人見了必定心儀,一瞬間,他懂了影青透露行蹤的涵義,但他不懂貝勒為什麼對她這麼好?

  史錦衛套話地說:「無功不受祿,小人不敢拿。」

  貝勒報恩地說:「我是希望你不要再讓小青去做奴婢。」

  「小青做奴婢!」史錦衛百思不解地揚起眉毛。

  「她說她以前是做宮女的。」貝勒話一完,他的鞋被狠踩一腳。

  史錦衛隨機應變地說:「沒錯,不過貝勒爺放心,我不會再讓她吃苦的。」

  再聊下去,馬腳肯定會露出來,雖然慈熠仍然一臉懷疑,但相較之下,史錦衛的冷靜更令朱影青擔憂。「時間不早了,爹,我們該上路了。」

  「小人們告辭了。」其實史錦衛已經知道答案,貝勒會對影青這麼好,只有一種可能,她曾救過他一命,是報恩使然。

  「把這包銀子收下,你們一家就可以不必吃苦。」貝勒命令。

  「貝勒爺的厚愛,小人恭敬不如從命。」史錦衛起身,跪地叩謝。演什麼就要像什麼,清b在他們的身分是亡國奴,就要有亡國奴的樣子,為免貝勒起疑,他像個父親般命令影青和慈熠。「你們兩個不懂事的孩子,還不快跪下謝恩。」

  「謝謝貝勒爺。」影青和慈熠不情願地照著他的話做。

  謝恩完畢,三人走出客棧,貝勒卻突然出聲叫住影青。「小青,你過來一下。」

  「你叫我做什麼?」朱影青慢慢地走回,心裡想著她完蛋了。

  「可不要再頑皮了。」貝勒一片好心地叮嚀她。

  「我知道,不用你狗拿耗子。」朱影青生氣地吐舌,然後快速轉身跑掉。

  望著她的背影良久,他無奈地歎口氣,不明白他的小恩人是怎麼了?一會兒高興,一會兒難過,一會兒又不理人,女人心如海底針,這話一點也沒錯。

  他的嘴角浮現一抹笑意,他的小恩人已成了亭亭玉立的女人,總有一天,他會去江南找到那根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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