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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這兩年,慕容輕宛整日翻看醫書,尋出各種不同的解毒方子。當然這些對「慕月」統統是無效的——試過之後方才知曉,然而慕容輕宛屢試屢敗,屢敗屢試,這次,就輪到什麼瓦積晨露了。

  慕容博非道:「再這樣下去也不是法子,我跟你娘商量過,不如將她送到江南湛家去學醫。」

  「湛家?」

  這年慕容則才十二歲,但慕容博非不把他當小孩子看,跟他商量道:「湛家醫術雖不及楊家,倒也是不凡,總比她自個兒摸索要好。輕宛這孩子既然有楊家的慧根,好好學說不定還真能配出『慕月』的解藥。」

  慕容則立即反對,「不行。在慕容山莊都有人敢向她下手,到了外面,誰來保證她的安全?」

  「月盟」中人雖行蹤隱密,卻野心極大,研製出「慕月」,就是為了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憑「慕月」之毒制天下,當年楊家醫術名滿天下,卻因為研製出「慕月」解藥而遭「月盟」滅口,經他們湊巧救回倖存的楊家後人,原以為做得十分隱密,未料在四年後依然被「慕月」暗算,「月盟」滲透力如此強悍,情報如此準確,他怎能不憂心。

  慕容博非耐心解釋道:「湛家和牧家世代交好,比鄰而居,此去江南,自然由牧家負責保護她。」見慕容則神色稍緩,他不禁笑道:「小子,你這麼緊張幹什麼?我們這父母是白做的?」

  慕容則破天荒地有點臉紅。

  「你娘的意思是乾脆讓她姓牧,這樣行事方便得多。」

  「那就……牧晚晴如何?晚照落晴。」慕容則道。

  「唔,輕宛,晚晴,好名字,就叫牧晚晴。」這種事情,做父親的倒是無所謂,隨兒子的意好了。

  聽說能夠去學醫,雖然對家裡戀戀不捨,慕容輕宛卻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起程前,她握著慕容則的手,豪氣萬丈的道:「放心,下次接我回家時,就是白天了。」

  慕容則望著馬車轆轆行遠,漸漸消失在暗夜裡,心中悵然若失。

  小則,我的手好痛啊,嗚嗚,我背錯了一味藥材的藥性,師父就很用力打我,我想回家,那個戒尺好粗,幸好是左手,不然都沒辦法寫信了,小則……

  慕容輕宛的第一封家書,是墨蹟一塌糊塗的一張紙,看那紙的破爛程度,和語句的凌亂程度,就可以想像她當時哭得有多慘烈。

  慕容則攤開左手,默不作聲地看了好一會,眼前浮現一隻細白的小手。那個湛老先生是怎樣的鐵石心腸,居然下得了手?

  他緊緊捏握起左手,彷佛也被戒尺打過一般,痛得要緊咬牙關才能熬過去。

  除了那封亂七八糟的信,同時送來的還有一顆藥丸,雖然什麼說明都沒有,他還是一口吞了下去。輕宛親手做的藥丸,不管會有怎樣的後果,他是一定要捧場的。

  漸漸地,慕容輕宛的信裡不僅會附上藥丸、藥粉、藥方,還有什麼玫瑰松子糕、拼緞蓮紋扇套、青石福字扳指等等,凡是新鮮有趣的東西,無論吃的、用的、玩的,統統隨信捎上,於是慕容山莊信鴿的負累越來越重,翅膀也鍛鏈得越來越強壯。

  她抱怨江南不下雪,慕容則便在練功房外堆一個雪人;她抱怨江南人從來不吃餃子,慕容則便留下一碗她最愛的蝦仁玉米餡餃;她抱怨江南的東西太秀氣,花燈體積不夠大,慕容則便紮一個大大的鯉魚花燈,掛在她的竹樓屋簷下……

  他做了很多事,想像她還在身邊,嘰嘰喳喳吵個不停,然而,雪人一年年化去,餃子一碗碗壞掉,花燈也在風吹雨打下色褪紙殘,它們等待的人卻一直沒有回來。

  等來的,是一封讓慕容則三天沒睡覺的信。

  親親小則,我在窗下發現一封信,是二師兄寫的,他找我晚上去看星星,可是,我只想和你去看星星嘛。

  小則,你來看看我好不好?每天早上一睜眼,我都希望看到小則的臉,嗯,不要當真,我只隨便說說,算起來我都已經四年多沒回家了,你說,見了面我們會不會認不出彼此?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配出解藥,說不定那時我已經老得頭髮都白了,只好陪著小則的孫子看星星。

  隨信附上藥方一份,按方水煎兩次,藥湯混合分兩次服下,連服三帖。

  連看了三天的星星,第四天一早,他坐在燈下給她回信,寫了整整一天,最後綁上信鴿腿的,只有寥寥數字——

  女大當嫁,如果你師兄人好,不妨考慮。

  慕容輕宛的信,來得比其它時候都要快。

  小則,受到你的啟發,姊姊我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嘿嘿,先去采藥了,下次再跟你說。隨信附上藥粉一包,沖水服下。

  就這樣?她真的要嫁人了?是在自己的鼓勵之下?慕容則把信揉成一團,狠狠地捏在手心。

  其後的三個月,慕容輕宛杳無音信,慕容則也一反常態,不再催問,只埋頭練功看書。近來,慕容博非漸漸把莊中要務交給他打理,他越來越忙,忙到沒時間去想那個千里之外的慕容輕宛。

  直到有一天,牧菁菁突然在飯桌上提起她,「聽我娘家那邊的人說,咱們家丫頭出師了。」

  「唔,不錯,湛老先生素來嚴厲,在他手上出師的弟子不足五個,像輕宛這麼年輕的,那是絕無僅有啊。」慕容博非滿意地點頭。

  「湛老先生對輕宛十分滿意呢,若非女孩子不適合抛頭露面,他一定會留在身邊支撐門庭的,這倒好了,若他想讓輕宛留下,我們可得多費口舌了。」

  「何時回家?」

  牧菁菁眉開眼笑,「快了、快了。」

  慕容則吃完最後一口飯,擱碗而起。「我還有賬本要看,先下去了。」

  「這孩子怎麼了?近來怪怪的。」看著他的背影,牧菁菁不解道。

  慕容博非倒是一派輕鬆。「孩子大了,總是有自己的心思,呵呵……」

  慕容則坐在屋中,燭燈明滅,一如他上下起伏的心。

  方才,他聽到腳步聲停在他屋外,沒有敲門,也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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