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應非 > 在錯誤的季節 | 上頁 下頁
十三


  「我只是好奇罷了,」她略帶歉意的說:「要是讓你覺得不舒服……那我道歉好了!」

  「沒有什麼舒服不舒服,」杜洛捷回復他一貫的漠然。「這是一個交易,讓我母親可以被承認的交易。」

  遠蓉不懂。

  「你應該知道我爸和大姨的婚姻是怎麼樣的情況吧?」

  這個遠蓉知道,就和她與杜洛捷的婚姻一樣,都是一種策略聯盟。大姨比杜文懷大了五歲,而杜文懷被迫結婚時,也不過才二十歲。

  「我跟大哥的媽媽和爸爸是大學同學,兩個人不顧家裡反對,也不管使君有婦就同居,我媽甚至還因為懷孕而休學。爸那時也想離婚,可是阿公根本不可能讓他如願,再加上爸自己太沒有規劃,經濟大權全掌控在阿公手裡;阿公一旦斷絕他的經濟來源,他就完全束手無策了。」

  說到這裡,杜洛捷抬眼掃過遠蓉。「這件事給我很大的警惕,如果我要做相同的事,絕對不讓自己陷入同樣的困境中。」

  遠蓉明白他的意思,但那是杜洛捷的問題,她只知道如果自己離開杜洛捷,就算不拿杜家的錢,她也不會餓死。

  「然後呢?」

  「然後當然還是大姨出面,提了一個條件——就是如果第一胎是男孩,就送回杜家給她養;然後只要我爸不離婚,她可以容忍我媽的存在。所以裕捷出生還不到一個禮拜就被抱回杜家,在他眼中,只有大姨才是他的媽媽。」

  原來如此,怪不得杜洛捷對大姨會那麼冷淡,甚至和裕捷也是如此疏遠。

  「那你呢?你是幾歲回來的?依照阿公的個性,就算你不是長子,他應該也不會把你留在外面才是?」

  遠蓉看到杜洛捷原本就深沉的表情,竟然慢慢的浮現一股殺氣。這中間必定隱藏了許多無法磨滅的恨意,才會讓一個如此內斂的人壓抑不住……她的雞皮疙瘩浮了上來,而她很清楚絕不是因為寒冷的關係。

  「因為他們害怕我的智商有問題,所以根本就不敢提這件事。」

  空洞而陰森的語調回蕩在呼嘯的風中,竟讓遠蓉不寒而慄,是她的錯覺還是溫度真的變低了?她不由自主的拉緊身上的大衣。

  她還有千百個問題,但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驀然間,一陣疾風狂掃進屋內,風中夾雜淒厲的咻咻聲,排山倒海席捲而來。

  遠蓉的心狂跳,被這來得詭異的風勢嚇到了。就在她驚魂未定之際,卻看到杜洛捷一個箭步沖向窗邊,神色狂亂的望著無邊際的黑夜。

  「好怪異的風,」遠蓉喘著氣說道:「山上的風都這麼奇怪嗎?」

  「這不是風聲,」杜洛捷的聲音粗啞,彷佛看著窗外梭巡什麼。「這是我妹妹的哭聲。」

  遠蓉這次真的嚇到了,除了對她剛剛聽到的話,更恐怖的是杜洛捷的表情,那臉上是全然的痛苦與絕望。

  「那一年我十歲,」杜洛捷對著窗外喃喃自語。「所有我親近的人都離我而去……我一個人來到杜家,睡著陌生的大房間,陪伴我的只有黑夜跟恐懼……風一吹,我就覺得是我妹妹在窗外哭。她哭得那麼哀傷、那麼悲慘……而我卻連窗戶都不敢開……」

  「我不知道你有妹妹……」遠蓉怯怯的開口,唯恐再刺激到杜洛捷。

  他不該說的!這是他心底最深沉的秘密,也是最後一道防線……但他卻聽到自己的聲音道:「沒有人知道,這是杜家最引以為恥的秘密,每個人都不提,假裝根本沒有這個人的存在。」

  遠蓉很想問為什麼,卻只能瞪大眼睛望著杜洛捷的背影。過了許久,杜洛捷終於轉過身來,坐回原先的位置,但卻任由窗戶敞開著。

  「想喝酒嗎?」杜洛捷突然問,他的神情已經平靜下來了。

  遠蓉點點頭,她的身體與心理都彌漫著一股寒意,的確需要一點酒精來緩和情緒。

  杜洛捷又站了起來,往身後的櫃子底下撈出半瓶酒,但卻只有一隻玻璃杯。他倒了半杯給遠蓉,微笑著說:「沒冰塊,將就著喝。」

  遠蓉沒問他要怎麼辦,因為杜洛捷已經對著瓶口大大的喝了一口。遠蓉的酒量不行,只敢淺嘗,就算如此,酒的辣味也已經讓她的眼淚嗆了出來,她得費很大的勁才能強忍著不咳嗽。

  「你妹妹和你差幾歲?」

  杜洛捷緊緊盯著遠蓉,臉上又泛起一抹詭異的笑容。「我和她是雙胞胎。」

  遠蓉這次是真的嗆到了,只見她脹紅了臉,連連咳嗽,一臉的驚嚇。

  杜洛捷似乎覺得很有趣,他悠哉的喝了口酒,靜靜的說:「雙胞胎,卻是截然不同的命運,我早她四個小時,而她卻因為產程太長,導致腦部缺氧,出生不久就被判定智能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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