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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這就是杜家一開始不要他的原因嗎?因為杜洛捷的雙胞胎妹妹有問題,所以他們害怕他也有問題?遠蓉的眼底浮現一股憂傷。

  「我媽生完之後得了產後憂鬱症,可當時卻沒有這麼時髦的名詞,大家都以為我母親瘋了,就連我爸也這麼認為……那時要不是阿媽在,就算我智商沒問題也活不到今天。」

  「阿媽?」遠蓉又迷糊了。「哪一個阿媽?」

  「除了我父親的親生母親還會有哪個阿媽?」杜洛捷笑了一下。「看來你對杜家的家族史也不陌生嘛!」

  雖然那並不是秘密,但遠蓉還是覺得尷尬。

  阿公杜獅前後取了三個老婆,元配是一個布莊的年輕寡婦;二房本是個為布莊縫製衣服的女工,文懷文念兩兄妹都是二房生的。

  二房一直都是個沒有聲音的人。年輕的時候為杜獅生養孩子,等孩子大了,大房卻長年病著,她又無怨無悔的照顧大房。大房死後,杜獅也沒有扶正她,反而在六十歲那年又娶了一個年紀只有他一半的電影明星——也就是現在的三姨媽。

  遠蓉從沒見過這個二房奶奶,只聽說她長年在廟中修行。要不是杜洛捷提起,她根本就不記得杜家還有這麼一個人。

  「媽的情況好好壞壞,好的時候很正常,可是一旦發作起來,會接連好幾天不斷的哭,有時還會割腕、撞牆、服安眠藥自殺……還有一次,她甚至抱著我到頂樓去,打算帶著我一起跳樓;還好是阿媽發現得早,及時把我搶下來。但從此以後,阿媽再也不敢讓我和媽單獨相處了。」

  「那你妹呢?」

  「她在兩歲的時候被送到育幼院去了。」杜洛捷又開始抽煙。「爸比媽更看不得這個孩子,逼著媽非得把妹妹送走,這個決定雖然讓大家減輕不少負擔,卻讓媽抱持很深的罪惡感,三不五時就又去把孩子抱回來。但每抱回來一次,就讓她的病情加重一次。你能不能想像,她曾經一個禮拜自殺三次?」

  又是一個類似的故事!遠蓉可以體會,堂姊不也曾如此?

  「那你爸呢?他在當中的角色是什麼?」

  「他什麼也不是。」杜洛捷冷酷的說:「也許他愛著我媽,但他比誰都不敢去承擔。他不要我妹,我妹就被送走,等到他無法再面對我媽時,我媽的下場也和妹妹一樣,到一個他們認為對她最好的地方去。」

  遠蓉驚駭得無以復加。「他怎麼可以這麼做?」

  「就算不是他的生意,他也沒有抗拒,他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急著討好阿公好彌補他的過錯。杜家耀眼的光環讓他不敢面對妹妹的缺陷,杜家龐大的產業更是讓他無法對阿公說不……」

  遠蓉的眼淚湧上眼眶,她悽楚的低語:「男人為了成就更宏偉的理想而奮鬥,結果就是以愛之名犧牲了女人!」

  杜洛捷俯身向前,迷惑的望著遠蓉的眼淚。「你在為我哭嗎?還是為了我的母親?」

  遠蓉不需要掩飾她的悲傷,就這樣任淚水滑落。「我在為天下癡傻的女人而哭,她們傻的以男人為天,傻的以為她們可以握住這一片天。」

  「說得好,」杜洛捷微微一笑。「我喜歡你的不認命,雖然身邊的人處心積慮的想為我們鋪路,可是我發現你非常堅持你的步調,和我一樣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

  在乎不在乎又如何?誰又在乎她的「在乎」呢?

  「既然這條路不是我選擇的,我當然不需要為別人的喜好負責。」遠蓉說得淡淡,眼神卻透出一絲迷惘。「我並不想捲入戰爭——阿公的、我父母的、甚至是你的……」

  她望了杜洛捷一眼。「可是我卻被迫在裡頭當一名被斯殺的卒子。我不清楚你的目的,卻可以明白感受到你的恨意。你並不是不在乎,你比誰都清楚你一步一步落下的腳印有多少深淺的痕跡。你很享受這樣的快感,而我也只能無可奈何的選擇漠然以對。」

  杜洛捷怔怔的,咀嚼遠蓉這些話中蘊藏的埋怨。「……你可以選擇恨我,畢竟我的確有足夠的理由可以讓你恨。」

  「恨你?」遠蓉眨眨眼,笑了起來。「我曾經恨過你……並不是恨你的人,而是你被賦予的身分。你不也跟我一樣嗎?」

  她搖搖頭。「你給我恨你的理由並不是那麼充分,恨起來好辛苦……你知道嗎?我還曾經想過要生別人的小孩來報復你,但回過頭來想,這樣對我又有什麼好處?我自覺不是那麼精於計算的人,就怕後來反而困住自己。」

  杜洛捷一陣錯愕,遠蓉眼神中透露出的寧靜讓他想起阿媽。

  沒有聲音沒念過書的阿媽在那混亂的十年裡就像一個紡紗的人,一條一條理清所有的經緯線。她承接父親的懦弱,安撫母親的瘋狂,照料沒有自主能力的妹妹,給他這個年幼而恐懼的心靈一個庇護。就在十年終了,她被迫離開一手扶養長大的孫子時,他始終注意著阿媽離去時的眼睛,眼中沒有悲、沒有怨、也沒有恨,只有全然的祥和與淡淡的不舍。

  他還記得那個冬季的午後,他和爸爸站在公車站牌前,陪著阿媽去等公車;阿媽不與他們搬進杜家大宅,選擇回到位在中部山區的廟裡繼續修行,她也堅持不讓父親送,要一個人搭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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