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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珠兒頓一頓腳,一扭身便走開了。

  導演搖頭微笑,拍了這麼多年戲,認識杜非這麼久,他還會不瞭解杜非?轉移方向是杜非的絕招之一,珠兒初出道,自然受不了。

  “好了,這件事我們再談,再研究,”導演拖陳、周兩人離開。“杜非要拍下一場戲,我們不要打擾他了。”

  “是,是,再見,杜非先生,很榮幸能認識你。”他們跟著導演走開了。

  杜非透一口氣,重新坐下來。

  “無聊。”他低聲罵。

  站在旁邊一直沒出聲的小周搖搖頭,說:“杜非,珠兒真的生氣了。”

  杜非冷哼一聲,閉上眼睛。

  “不過你剛才的演技真是一流,”小周最拿手的是見風轉舵。“任何個女孩子見了都會感動,杜老大,我小周可絕不是拍馬屁。”

  杜非輕輕笑起來,又睜開眼睛。

  “你怎麼知道我是演戲?不是真心的?”他問。

  “不是蓋的,杜非,跟了你這麼久,你的心意總能摸到一點,要不然飯豈不白吃了?”小周頗為自得。“這小珠兒怎能和那位任倩予比呢?天差地遠。”

  杜非臉色一沉,眉頭也皺起來。

  “以後再也不許你提這個人、這件事,”他的聲音又冷又硬。“否則——你給我滾得遠遠的。”

  “杜非——”小周呆了、傻了,杜非可從沒有對他發過這麼大的脾氣,他講錯了什麼?

  杜非大口大口的吸氣,努力把心中的怒氣壓制住。

  “算了,不要再提。”他放柔了聲音。“你去把珠兒找回來,給她找個臺階下。”

  “好。我這就去。”小周轉身就走。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提到任倩予三個字,杜非就像要爆炸般,這到底——唉!算了,以後他周信義死也不再說了。

  “等一等——”杜非的聲音拉住他。“對不起,剛才我脾氣不好。”

  小周回頭望望他,笑起來。杜非不是壞人,他有一顆柔軟、善良的心,而且有人情味。

  “我不該惹你。”他快步走開。

  杜非依然靠在帆布椅上養神,表面上他是平靜的,內心卻被小周剛才那句話擾亂了,小珠兒是比不上倩予,只是倩予——今天已不屬於他,或者是——在生命中屬於他和倩予的那個片段已過去了,人是沒法子抓住逝去的一切,他——根本沒有選擇餘地。

  是——他就是沒法選擇。

  “杜非——”小珠兒怯怯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看見她臉上末褪盡的紅暈,看見她眼中隱約的淚光,他的心也柔軟了,只不過想名成利就的小女孩,他沒有資格、沒有權利傷她。

  “對下起,我剛才的話也許說得不妥,”杜非伸出手來,拉著她坐在他旁邊的帆布椅上。“但是——珠兒,我不是開玩笑,真的。”

  “我——沒有說你開玩笑,”珠兒垂下頭來。“我也沒有生氣,剛才——那兩個是陌生人。”

  “我知道,我太過分。”杜非拍拍她的手。對她——或對任何女孩子,他不可能再有對倩予那種感情,那種——是刻骨銘心吧?他有這感覺,每次想起倩予,他的心會收縮、會痛——是刻骨銘心吧!

  “不——我根本沒怪你。”珠兒破涕為笑。

  “這就好了,”杜非放開她。“這樣吧!為了剛才的不是,我陪你去泰國走一趟。”

  “真的?真的?你不騙我?”珠兒開心得幾乎跳起來。“你陪我一起去?”

  “杜非騙過你嗎?”他傲然一笑。

  “那——簡直太好了,”珠兒的臉兒興奮得發紅。“我去告訴他們,他們還沒有走。”

  珠兒大步跑開,消失在佈景板背後。

  杜非望著她搖搖頭,小周望著也搖搖頭。

  “這女孩子急功近利。”小周說:“她一定會大紅大紫,她是標準的電影人。”

  “老前輩口吻呢!”杜非笑。“你信不信,有一天她大紅大紫了,一定不認得我這朋友了。”

  “那倒不會,還有誰能紅得過杜非?”小周不以為然。“她不會放棄利用你的。”

  杜非的眉峰聚攏,好半天才說:“我不喜歡被人利用,”他若有所思。“我是不是該考慮不再被她利用呢?”

  “她現在死也不會離開你的,”小周洞悉一切似的笑。“她還沒完全抓住她想要的。”

  “當我是白癡?我要她讓開還不容易?”杜非說。

  “但是你不會叫她讓開,”小周是真的瞭解。“你對女孩子一向仁慈、慷慨。”

  杜非搖搖頭再搖搖頭,突然說:“因為我以前對女孩子做過錯事,我想彌補。”

  小周意外又驚愕,但不敢再問,碰過一次釘子,他不會再撞同一塊板。

  “真是錯事,”杜非歎一口氣。“錯得——窮我一生的力量和時間都彌補不了。”

  “不會——這麼嚴重吧?”小周小心的說。

  “比這還嚴重。”杜非搖頭。“我傷害了她,傷害了自己,還傷害了一個無辜的小生命。”

  “你是說——”小周以為他在演戲。

  “我是說——”杜非一震,他在說什麼?在做什麼?他怎能把這些陳年舊賬翻出來?這不只對他,也對倩予不利,他怎能說?“沒有了,就這麼多。”

  小周咽一口氣,當然不敢追問,心中卻隱約明白,當年杜非和任倩予之間必有一段難言之隱。

  “你真去泰國?”他聰明的轉開話題。

  “去。當然去,為什麼不去?”他一連串說:“去芭提雅海灘玩一玩,鬆弛一下神經,這一陣子我拍了太多的戲,是不是?”

  “是。休息一下,輕鬆一下是對的。”小周說。

  杜非看他一眼,點點頭。

  “我會帶你去,”他說:“當初叫你跟我,就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不會扔下你的。”

  “杜非——”小周十分動容。

  “常常讓你忍受我的壞脾氣、我的喜怒無常,你還照顧我,我該對你好些。”杜非笑。“我不怕壞脾氣,我只討厭天性無情的人,”小周說得很誠懇。“我應該照顧你、伺候你,你拍戲那麼辛苦,這錢可不是好賺的。”

  “你的薪水也不容易賺啊!”杜非笑。

  一串笑聲,珠兒又從佈景板後面鑽出來。

  “講好了,都講好了,”她容光煥發,興奮極了。“除了吃住、旅費全免,由他們招待外,還有一份厚禮呢!”

  “厚禮?什麼叫義演?”杜非諷刺的。

  “我不知道,”珠兒一窒,但聰明的立刻改口說:“但他們說每人都有一份。”

  “有多少人去?是些什麼人?”小周問。

  “十幾二十個,全是一流明星,”珠兒眼中閃動異采。“這實在是很好的機會。”

  杜非搖搖頭,說:“麻煩你再跑一次,告訴他們小周也去,”停一停,又說:“若是他們不答應,就叫他們不要把我算上。”

  “杜非——”珠兒一愕,卻立刻又走開,鑽進佈景板,她知道,目前她能做的,是對杜非千依百順。

  “其實——我去不去倒沒關係,泰國我也去過了。”小周有點過意不去。

  “說好了有我就有你的,別不夠義氣,”杜非用力拍小週一下。“有一天我不紅了,走下坡了,周信義,你逃不了,你要陪我吃粥。”

  “杜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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