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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人生得意須盡歡。

  黑雲從困厄中成長,在苦難中成名,於風雨中奠定飛鷹幫厚實的基礎,全靠他過人的雄才和剛毅如鐵的心。

  碧羅紗帳內,懶懶地伸出一條藕臂,接著露出一名曲線婀娜的女體。

  她叫趙懷柔,是平陵縣第一名妓,更是享譽華北的當紅豔妓。此姝雖然身在青樓,卻心高氣傲,從不把那些登門尋歡的公子哥兒放在眼裡,唯獨對放浪不羈卻難掩其卓爾風華的黑雲百依百順,總是為他魂牽夢繫。

  她對他的用心已到了無微不至的地步,連這次陸廣榮為女兒舉辦比武招親,也是她千方百計從陸家小廝那兒打探到消息,再把消息透露給黑雲。儘管明知黑雲根本不需要她幫忙,但她還是處心積慮地想插一腳。她要讓黑雲欠她,欠得愈多愈好,最好到最後無以為報,索性給她一個名份。她從溫水中擰了一條布巾,為他擦拭臉上的汗水,發現他怔楞地仰視著床梁。

  「有心事?」把布巾擱在橫欄上,她的身子如蛇地遊移到他身畔,一手擱上他寬闊袒露的胸膛。

  「沒有。」黑雲不露痕跡地翻過身子,擺脫她黏膩的糾纏,起身穿戴整齊。

  「今兒留下來晚膳,掌燈時分城西將舉行一年一度的燈會,一定很熱鬧有趣。」她興致勃勃地說,笑顏如花。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黑雲低頭理著手中的盤扣,假裝沒瞧見她無限渴望的眼神。

  「為什麼?」他很少這樣來去匆匆,她美麗的笑靨一下收斂不及,碎裂在空中。

  「因為我今晚還有事。」黑雲穿好衣裳,取下牆上的長劍,仍然沒抬頭看她。

  「是為了女人?」薄如蟬翼的水衫下傲然挺立的胸口鬱忿地突了下,一手按住長劍的劍鞘,她焦躁地問。

  「這不是你該問的。」他虛應地轉臉向外,順勢將長劍移向左橫握。

  「告訴我,她是誰?」喑啞不馴的嗓音,有妒火輕燃的味道。

  黑雲攢緊濃眉,繼而揚開了無笑意的嘴角。「我們的友誼得來不易,隨隨便便就摧毀掉,太不值得。」

  「但,我是你的女人。」

  黑雲沉吟了下,睇向她的黑瞳清澈得尋不出一丁點雜質。

  「我一直以為我們有共同的認知,很抱歉讓你誤會了。」尋歡客和紅塵女最不該發展出的關係就是情愛,他是標準的浪子,任何一種長久的牽絆都不適合他。

  「難道你沒有一絲絲心意?」

  「心?」他驀地茫然望向窗外蒼穹,「倘若我還有心,如何能苟活至今?」

  當年左叔教給他的第一個課題就是絕情,唯有斬斷情絲,他才有復仇雪恨的一天。為此,他不得不放浪形骸,遊戲人間,將自己塑造成酒國的負心漢,在每一次揮袖別離的當口能寡情如一。

  「那不一樣,再無情的人也需要一方溫柔,你明知我對你情真意切呀。」語未盡,聲已哽咽,淚水漫染而下。

  「我明白。所以一開始就勸你千萬別愛上我,對我這種人付出真情,最後必然只有被辜負。」黑雲空洞荒蕪的眸子,定定地瞟向前方,眨都沒眨一下,堅毅一如磐石。

  「但……你對我總是那麼體貼、那麼地呵護備至,你既沒有心,為什麼還要讓我泥足深陷?」

  黑雲無言了,他該負責嗎?為他待她種種的好?

  「你希望得到什麼?」除了名份,他什麼都可以給。

  「除了你,我什麼都不要。」因為激動,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尖了起來。

  「如此,我只能跟你說抱歉了。」黑雲跨出大門,邁向回廊。

  趙懷柔心裡有如波瀾起伏,呆佇半晌,而發足追了出去,外頭寒風細雨,在秋黃昏色中,她驚慌地四向環顧,伊人卻已蹤影杳茫。

  她不明白,溫柔美貌如她,為何仍鎖不住他的心?難道他要負盡天下女子,傷透所有女人的心?

  這裡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到處雜草叢生,而且泥濘不堪,小穴內、草堆下,不是毒蛇蜥蜴,就是蜘蛛蟲蟻,教人望之毛骨悚然。黑雲的手下奉命把她帶到這鳥不生蛋的地方後,就匆忙離開了,不知地形的她只有自己尋找出路。

  陸贏姬找到一塊露出在泥地上的滑石,小心翼翼地躍到上面,仔細觀察四周的地形,然後她施展輕功,飛快地在矮樹叢上掠過,希望在最短的時間內離開這個鬼地方。

  孰料,繞了半天,竟又繞回原來的地方。

  莽闊的山巒,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綠海,究竟走哪條路才能下得了山?莫非黑雲在這兒設下了奇門盾甲或五行方陣?

  眼看夕陽即將隨著倦鳥隱落山巔,一旦天色全暗了下來,這曠野荒地,豈不更加危機四伏?

  她累了一天,已饑腸轆轆,先找些東西裹腹吧!只要不死,就有機會逃出去。

  這時候瘴氣可能已侵入她體內,不如捉條蛇火烤,來個以毒攻毒。

  陸贏姬不像一般千金小姐終日養尊處優,她水裡來,火裡去,早已練就了鐵打的毅力和本領,野地求生自然難不倒她,三兩下工夫,已升起熊熊大火。

  師父流星雲告訴過她,蛇血最是滋補,特別是愈毒的蛇功用愈強,所以她把蛇血當水給喝了,好潤潤喉;師父還說,蛇瞻能夠明目健身,所以她連蛇膽也吞了。

  不一會兒,纏在撿來的樹枝上,剝了皮,去了五臟六腑的小莽蛇,已飄出陣陣肉香。陸贏姬不假思索,一片片撕開來往嘴裡送。唔,又香又好吃!

  這兒杳無人煙,當然不可能有飯後的娛性節目,更不用奢想水果和甜品了。閑閑沒事,她只好睡覺。

  陸贏姬解下腰帶,系到兩株大樹上,這就是她今晚的軟床。多虧她師父昔日不人道的訓練,才讓她學會了許多非常人所能的本事,否則今兒就麻煩大了。

  就在入眠之際,忽然下了一場大雨,將她淋成落湯雞。而最慘的是,這陣雨好像有愈下愈大的趨勢。這下她就算不被瘴氣毒死,也會被連日風寒給摧殘而死。她急於找個地方躲雨,突地瞥見未熄的濃煙,揣想應可順著它飄散的方向作為指引,或可因而得救。

  主意既定,她立刻攀上樹梢,朝著左方連捷飛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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