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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她逃避內心對晴月的愧疚,但愧疚卻緊緊糾纏著她;她逃避對韋治的情感,但日益深重的思念卻讓她明白:這情已刻在骨頭裡,逃不開、甩不掉了。她逃避韋治的深情,因為這使她感到自己的獨立天地就要被人侵入,她害怕!

  她習慣於與所有人親切而疏離的關係,她溫和地對待每一個人,但內心卻和每個人都有距離。她害怕打破自己築成的世界。商缺月雙手掩住臉伏在膝上。她是個自私鬼,她不是為了成全晴月而離開,而是為了自己,為自己的恐懼不安。

  在這個男子主宰的世界裡,商缺月見多了女子無力把握自己命運的例子。無論是蓬門貧女,還是朱門貴婦,她們的命運都是交給他人,交給上天,幸與不幸全由上天安排。

  而她不要這樣,她不要屈從於命運.她還要追求自己的夢想。她必須掌握自己的命運。但是,愛情、婚姻,將使她命運的韁繩握在他人手中。那種無力掌握命運的恐懼使她膽怯得只想逃。

  「商缺月,你自私!你怯懦!」微微顫抖著責駡自己。

  商缺月繼續南行,離開洛陽時,關老漢曾問她,是否打算回去,她回答:「我會的。」她會去面對,但不是現在,她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她還有許多要思考的問題。

  商缺月有時步行,有時搭一段拉柴的牛車。她與普通人閒聊。她會聽老人抱怨兒子不孝,婦人嘮叨丈夫酗酒;她會問別人家裡喂了幾頭豬,今年收成如何……她有時已忘了那個丞相千金商缺月,京城那個富麗堂皇的家、錦衣玉食的生活似乎都離她很遠了。

  只有韋治不曾遠離她,夜夜入夢用深情哀傷的眼睛凝望她。

  她曾為一個銅子討價還價,也為了照顧一個病危的老乞丐在一間破廟住了三天。她身上的錢不曾用來使自己的生活舒適些,而是為幫助他人日漸減少。如果不是淡泊從容、堅強獨立的個性,如果沒有夢想支持,她會受不住這些艱苦。

  在千方百計擺脫一個非要教她武功的怪老頭後,她跟著一個雜耍班子到了揚州。她在班子裡彈琴,寫唱辭,甚至演戲,演了一個負心薄幸的書生。她還去見識了「春風十里揚州路」的熱鬧、繁華。

  八月十五,商缺月來到了杭州,見到了美麗的西湖。

  杭州城到處是節日的熱鬧景象。商缺月也買了月餅,提了燈籠到西湖邊遊玩。以前她從不在意這些節日,認為不過是為玩樂找個藉口而已。而今天,她第一次體會到一家人圍坐一起賞月的溫馨可貴。第一次慎重其事地過節,卻是獨自一個人。

  抬頭望望天上的月亮,低頭看看水中的倒影,猜想家人是否也在湖邊賞月?母親和姐姐會不會為自己的離去哭紅了眼?父親是否又多添了幾根白髮?本以為自己可以瀟灑地浪遊天下,可離開了才知道、牽絆那麼多、那麼深啊!

  倚著斷橋的欄杆,無心地將月餅撕碎丟在湖中喂魚,耳邊聽到遊人的笑語喧嘩。

  如果此時韋大哥也在,會是怎樣呢?一幕幕與韋治相處的畫面在商缺月腦海掠過。長歎一聲,這一路行來,每到一處,她都會想像如果韋大哥也在,會說些什麼?做什麼?

  一種被人注視的感覺讓商缺月不自在地側身探尋。

  前方不遠處,一個身材魁梧的黑衣男子正注視著她,迎上她充滿疑問的眼光也不回避,反而對她點點頭,露出一個微笑,排開人群向她走來。

  那男子身後跟著幾個帶刀佩劍的人,神情恭謹而剽悍,似乎是他的侍從。男子走到她面前一揖,「在下穆允風,請問小兄弟是……」

  「商缺月。」

  「久仰。」一句客套話。

  「你我素不相識,久仰什麼?」商缺月淡淡地譏諷。

  穆允風哈哈一笑,「你怎知我對你不是久仰?」商缺月正要皺眉,穆允風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們結伴遊湖如何?」口中雖在徵求意見,那幾個侍衛已圍在她身後,看來是要趕鴨子上架了。

  這穆允風氣勢非凡,一定不是尋常人,自己也沒什麼讓他圖謀的。商缺月索性淡然道:「有何不可?」

  率先而行。

  穆允風眼中流露出讚賞的神色,大步跟上,與她並肩而行。

  穆允風面容粗獷,線條剛硬,但卻十分健談。對西湖風景名勝、傳說掌故了如指掌,一路上指指點點為商缺月介紹,使她深感有此遊伴,倒也不錯。

  近夜半,穆允風把商缺月送到她住的客棧,就告辭離去。

  對穆允風的來歷,商缺月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想。

  第二天一早,店小二送來水、毛巾,態度畢恭畢敬。商缺月梳洗完,掌櫃又親自來道歉。

  「商公子,請恕我眼拙,不知道您是穆堡主的朋友,招待不周之處,請您千萬不要見怪。」掌櫃點頭哈腰。

  「什麼堡主,我不認識啊。」商缺月一頭霧水。

  「商公子您說笑了。穆堡主一早就在樓下等著,還不准叫醒您,說等您自己醒。」可見這商公子一定是個十分重要的人物。如果能攀上他,不就發達了嗎?但如果得罪了他,也可能落個身首異處。

  「穆,」商缺月疑惑地說,「莫非是穆允風?」

  「正是正是。」看他直呼堡主的名字,這來頭不知有多大。

  商缺月下樓,果然見穆允風坐在堂中,幾個侍衛環立在後。

  一見商缺月,穆允風立刻道:「商賢弟,我來接你同遊杭州。」

  有一個健談的導遊同行,商缺月立刻接受。她本來猜測穆允風是父親之命來找自己的,但旋即又推翻了。一來父親不會通過官府尋找自己,那必然會公開丞相千金失蹤一事;二來這什麼堡主不像與官府有牽連的人,倒像江湖中人,而且是一方霸主,不像會聽命行事的人。但反正他對自己並無惡意,送上門的享受何必推辭。

  這一天他們遊夕照山,保叔塔,飛來峰、靈隱寺。

  直至天黑,又送商缺月回客棧。

  回到客棧,掌櫃殷勤地親自把商缺月引到最好的上房,房內被帳居然全是新的。她的行李——不過是幾件衣裳——已被拿進來了。

  商缺月玩笑地說:「這麼好的上房,我可付不起錢。」

  掌櫃一臉惶恐,連連搖手,「哪敢收公子您的錢。

  那不是折了小老兒的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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