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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只是他沒想到商缺月會步行,而且與一對賣唱的祖孫作伴。第一天,他的快馬就已趕在了商缺月前面。

  此刻,他正枯坐燈下對著商缺月的畫像出神。

  乍聞商缺月失蹤的消息,那剜心似的痛楚幾乎使韋治窒息。他以為自己冷心冷情,但是,他內心的情焰卻燒得那麼狂。他不能失去缺月,天涯海角,他也要找到她……

  「缺月,你在哪裡?」韋治對著畫像呢喃。

  「韋大哥,我在這兒。」

  「缺月!」韋治猛然抬頭,瘋狂地張望、尋找。他明明聽到缺月的聲音,她人呢?不會是調皮地躲起來捉迷藏吧?他在床下、桌下尋找,沒有,什麼都沒有

  「缺月!」韋治沖出房間,站在院子中對著月亮大喊,仿佛天空中那一彎缺月會變成他的缺月!

  「韋大哥,韋大哥——」

  韋治終於確定,那只是自己的幻覺,是迴響在腦海中的聲音。失望使他頹然地垮下雙肩。這一霎,他孤峭的背影顯得那麼悽愴。在月光下久久地立著……

  為誰風露立中宵?

  洛陽。

  洛陽牡丹甲天下。牡丹花開的季節,賞花的人潮如織。商缺月也在其中。

  她和關氏祖孫一路賣唱,腳程極慢,走了半個月才到洛陽。

  這半個月,商缺月吃過又幹又硬的乾糧;喝過樹葉集的雨水;住過最便宜的野店、破廟,甚至露宿;也受過紈袴子弟的嘲罵……在過去難以想像的一切她都經歷過了。只十餘天,風吹日曬,她變黑了,也變瘦了,但眼神更湛然了。一切苦,她都不吭一聲地忍受了。她也曾動搖,但看到關氏祖孫為能吃上熱飯、能有床睡而欣喜不已時,她忽然覺得這就是單純的快樂。他們那麼容易滿足,天天都能品嘗到生活的樂趣。

  到了洛陽,關老漢就病了,這幾天無法賣唱,關紅照料他。而商缺月已有了新的打算。

  洛陽牡丹聞名天下,來到這裡,怎麼能錯過?商缺月欣賞著姹紫嫣紅的花兒。

  「美哉!美哉!牡丹果然是國色天香。」

  「今日良辰美景,讓人詩興大發,不如我們來吟詩D巴。」

  商缺月回頭看,原來是幾個書生邊賞花邊搖頭晃腦地說話。

  「作詩太費時,我提議吟古詩。選定一個字,所吟詩句中必須有這個字。」

  「好啊!好啊!」六七個聲音附和。

  「就選『紅』字如何?」一個韋生正站在一朵紅牡丹前。「我先說:人面桃花想映紅。」「紅杏枝頭春意鬧。」

  「柳絮飛來片片紅。」

  「嘩」,哄堂大笑。

  「柳絮是白的,怎麼成了紅色?」

  「是啊,你這句詩出自哪裡?」

  「出自、出自……」吟錯詩的書生臉孔脹紅,結結巴巴答不出話。

  「這句詩當然有出處。」商缺月為那書生解圍。

  「哦,出自何處?」幾個文人感興趣地望著商缺月。

  連那吟錯詩的書生也驚訝地睜大眼。

  「南朝無名氏作的一首詩。二十四橋,二十四風。

  憑欄猶憶舊江東。夕陽返照桃花渡,柳絮飛來片片紅。」商缺月朗聲吟道。

  這一切引起了不遠處一個中年人的注意。這少年好面熟,很像京城傳來的畫像上的人。

  傍晚回到客棧,關老漢經過幾天的調養,已能起身。

  商缺月拿出一張地契和一張五十兩的銀票,交給關老漢。「關爺爺,我知道您是洛陽附近的人,葉落總要歸根。我為您和小紅在東門外買了兩畝地,您祖孫二人可以在這兒落腳。二十兩銀子收著,以備不時之需。」

  「不,不行。」關老漢推拒著。「有了你,我們賣唱掙的錢也多了些。這些天我生病,請大夫買藥又是你花的錢。你的錢還是留著以後成家立業吧。」

  「這點錢對我不算什麼,但你們卻可以從此不再流浪。爺爺年老,也該有個安居的地方。小紅長大了,也要為她找婆家了。爺爺,你就不要推辭了。」商缺月誠懇地為他們二人打算。

  關老漢含淚收下。

  「小商哥,你要走了嗎?」關紅含著淚問。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商缺月用微笑掩飾淡淡的傷感。

  「小商,臨別在即,老漢有幾句話對你說。」關老漢道,「你有很重的心事。」

  「沒有的事。」商缺月微微一怔,急忙否認。

  「你常常一個人發呆,夜晚也會對著北方長籲短歎,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老漢注意了好些天,怎會看不出?你的心事我不問。只告誡你一句話: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勇敢點,孩子!」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這句話一直在商缺月腦海回旋。她的逃避如此明顯嗎?連關老漢都看出來了。

  她是在逃,她是在怕!

  商缺月擁被坐起,望著漏進點點月光的窗戶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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