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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一顆用黑色方巾包裡得密不透風的頭顱,驟然被舉到半空中。

  「額娘?!」

  錦晴驚抽一口氣,眨著怔然的清澈雙眼,一時屏住氣息,難以呼吸。直到額勒德清將放置在她頸後的右掌抽走,她才猛地跪倒在地,仿佛挨了人一棍,腦中一片空白。

  額勒德清亢奮的情緒,並未因錦晴轉為冰涼的情緒而有絲毫轉變,他慢慢的、慢慢的仰天笑了起來。

  「錦晴,這不是很大快人心嗎?虐待你了一二十年的老妖婆一命嗚呼了,從今而後,再也沒有誰能左右你的人生,你是不是感到無比快樂!哈哈……哈哈……」

  錦晴一徑兒瞪著那個黑色包裡,下巴顫動著,可是喉嚨卻發不出聲音,她想說的是……

  不,她一點也不覺得大快人心,她完全感受不到勝利的快感。

  曾經,她對於自己母親的恨意是那麼的強烈,但這一刹那間,看著她的人頭被提在半空中,她的腦子竟瞬間恍惚,心思停擺了,血液停擺了,世上的一切都停擺了。

  她只知道心窩上,有股悲傷一滴又一滴在累積,淚水凝聚在一起,紮得她眼眶又痛又酸。

  「你的母親以為自己能一手遮天,巴不得把你折磨到死,但她卻忘了善惡終有報,年幼的你,當然無法反抗她,但是長大後的你,要弄死她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額勒德清格格發笑,像個證實某件定理的偉大研究家。

  殊不知錦晴赤裸裸的情感,宛如凋零的花瓣一片片剝落下來,掉得越多,她的心就沉得越深。

  縱然她從未真要自己的母親以死謝罪,今天這樣的局面亦非她一手策劃,但不能否認的,她也脫不了干係。

  此時,她不禁要問為什麼不肯給她一點溫暖?哪怕是施捨也好。

  為什麼要讓她在天寒地凍的時候,巴在窗口渴盼地望著屋裡合家團圓用膳的溫馨景致,卻拒絕她的加入?

  為什麼、為什麼總要冷眼回應她,把她傷得體無完膚不可?

  她沒有非要佔有她心中的一席之地,她只是渴望一個真情的擁抱呀……

  「錦晴,現在你應該明白我對你的用心良苦,世上絕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甘願為你的事不計一切代價的達成,現在……你還是選擇離開我嗎?」

  額勒德清討好地問,依然不肯接受她拒絕愛他的事實,他將那視為她一時的迷惘。

  她纖細的身體慢慢站起,斜睨他的眼神混合了複雜的幽暗與冰冷。她沒有流淚,正因如此教人分不清那是喜是痛,或是其他未流露的情緒。

  「我可以走了嗎?」她問。

  額勒德清的臉色霎時轉綠。「你說什麼?!」

  「我可以走了嗎?」

  「你還是要離開我?!」

  「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

  她寂然無情的視線迎上他熱切的眸子。

  額勒德清身上的血液瞬間凍結,直到這一刻他才頓悟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或者可以說毫無分量。

  他的疼、他的戀,她毫不稀罕,她僅是不顧一切地選擇離開他。

  額勒德清呆滯地審視她冰冷的五官,漸漸的,他失笑出聲,一種苦澀不堪的笑聲。「哈哈哈——我懂了!好!你走,我讓你走!」

  錦晴毫不遲疑地挪前走向書烈,她的眼瞳始終瞪著前方,頭也不回地。

  隨著她的步伐,四周的氣氛逐漸降為令人發寒的死寂。

  額勒德清目送她的身影,眼裡有著一份執著。

  「書烈公子,是否該把你手上的人頭扔過來?」他以低沉的嗓音道。

  書烈未多想,拎起頭顱投出,上提的手臂在一瞬間問掠過自己的眼前。頭顱脫手,他抬眼凝望著的雙眸接著回視正前方,豈料,綻眼望去的竟是枝朝他腹腔疾速飛來的箭矢。

  怎麼會——

  「小心!」

  第九章

  一聲明顯具有警告意味的吼聲,引起錦晴的注意。

  她循聲望去,意外迎上的是以鄺寧為首火速馳出松林的官僚人馬,一陣森寒驟然竄過她的心頭,迫使她掉轉視線望向書烈,雲時她震驚的瞳子瞪得圓大。

  「書烈!」

  她的尖叫聲劃破了烏雲籠罩的天際。

  早在須臾間,書烈就已經張大了嘴,眼白幾乎包圍了整個瞳孔,兩手緊緊握住腹前那一枝黑色箭失,指節間有血逐漸滲出。

  「錦晴……」書烈以虛弱的氣音輕聲喚著。「現在我終於能夠確定自己的決定沒有錯……因為,這一刻……我在你眼中看見了痛楚,那就和你得知自己母親遭劫時,眼中所噙滿的痛苦一模一樣……你不要採用夫人有任何不測,執著的也不是報復,你只是在等!等一個擁抱,一個母親疼愛自己女兒的溫柔擁抱……」

  「書烈……」

  「放心,你還有機會的!」

  錦晴僵在原地,黑色的眼眸瞠得圓而大,她知道他的意思——她的母親安然無恙。她不知道那方巾裡包裡的是什麼,但她肯定那不是采月的腦袋。

  書烈說完話後,腳步虛浮,身子往後一倒仰入懸崖,直墜而下。

  「書烈——」

  錦晴絕望而狂亂地奔向崖緣,就在那僅僅的一眼,她看見的是書烈溫暖的笑容,而那徹底攻破了她的心!

  東方天際出現閃電,原本灰濁的天空已呈灰暗,不久冰冰涼涼的冷雨紛紛亂墜,打濕了她的髮際花鈿,模糊了衣料夾衫的線條,她就這麼睜目不語地呆立在雨中。

  「記得我教你的第一個信念嗎?『甯我負人,無人負我』,這就是你辜負我多年感情的代價!」

  額勒德清狂嗤地吼向錦晴,冰黑色的瞳孔盈滿了鬼迷心竅的扭曲神采。

  「養虎為患!我做夢也想不到額勒德清你竟是與馬賊有掛勾的邪惡之徒,草菅人命!來人,拿下這幫馬賊!」

  「是!」

  鄺甯一聲令下,官兵蜂擁而上與額勒德清等人纏鬥起來,場面陷於一片混亂,泥巴、污水狂飛濺散。

  儘管馬賊全是惡名昭彰的地方惡棍,但是官兵畢竟經過多年戰技的訓練,沒有多久馬賊便紛紛就戮,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

  不過由於官兵過於輕視額勒德清,好不容易將混戰的攻擊範圍縮至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卻在他精湛的戰技下,被打得七暈八素全盤掛彩。

  情勢至此又是一變,變得兩敗俱傷,勝負難分。

  其他迎戰漏網之魚的官兵見勢,立刻蜂擁而上,轉而奮勇殺向額勒德清,雙方展開一場難捨難分的戰鬥。

  這時,一名士兵被刺中一刀,呼天搶地地倒在錦晴腳邊。

  她轉向他,彎腰撿起他的長劍,表情一片默然,在沈長的注視戰場上熟悉的、不熟悉的每張面孔後,她不帶一絲感情的走上濕漉漉的吊橋。

  每走一步就有一件她身上所著的衣物飾品掉落下來,繡花鞋、玉釵、菊花簪、耳墜、坎肩……

  額勒德清首先注意到,以為她要逃走,於是揚聲大喊:「不要走!錦晴!你是我的人,不准你離開!」

  他急著追去,卻被揮下來的兵器阻退兩步。

  鄺寧也發現她毫無道理的舉動,一時驚愕得不知如何是好。「錦晴,你這是在幹麼?你要去哪裡?」

  錦晴沒有停下腳步,淡淡地回道:「阿瑪,多謝您這些年來的照顧,這些都是你們鄺府的東西,現在全還給你們。」

  「你在說什麼?什麼叫『你們的』、『我們的』,說得如此生疏,難道你不是鄺府的一份子嗎?」

  「不是,從來都不是。我很早以前就已經領悟就算我再聽話、再溫順,也當不了你們心目中乖巧的好女兒。」錦暗面無表情地說。

  鄺寧可以瞭解她心裡的苦,嗄聲道:「阿瑪已經做了最大的努力!」

  錦晴回身抬眼凝視他,脫下外穿的袍服,眼中漾滿了絕望情愫。「你為我的努力,只是出於惻隱之心,好比伸手去幫助一個需要幫助的外人,那不是愛,那……只是同情!」

  袍服落地,激起些微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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