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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慕家夫人問著那跟了她快三十年的貼身「老」丫鬟。「你瞧瞧,我這如意髻上,該別琉璃翠柄還是珠花步搖好些?」

  「都好、都好,夫人生得觀音芙蓉臉,別什麼都好看。」繡球是個四十幾的老姑娘,跟了慕夫人這麼多年,還會不知道她想聽的是啥?

  「穆赫那拉氏!」坐在一旁冷著臉啪噠啪噠抽著煙杆兒,心裡暗暗焦急的是慕家老爺。「敢情你現在是準備赴宴,還是趕廟會?」

  「今個兒,可能會是兒子的大日子嘛!」

  慕夫人慢條斯理,對著銅鏡扶高雲鬢。她是旗人,又是在塞外長大的,對於兒子可能要裸奔一事,沒丈夫看得那麼嚴重。

  正在此時,管事來報,說格沁貝勒上門拜會。

  「讓貝勒爺進來唄!」慕老爺揮揮手。

  「貝勒爺說不用麻煩了,他只要咱們在大門口,替他布個好位兒就成了。」

  真該死!真要命!慕老爺煙杆兒抽得更響。敢情這傢伙已篤定了會贏?

  「夫人哪!」

  一聲苦嚷換來了一記回瞥,梳粧檯前的慕夫人見著嚇了一大跳。

  「老爺呀,求您別再揪眉毛,都快讓您給揪光了啦。」

  「你就快去問問那死小子到底結果是啥嘛?」

  「別急、別急,我已經叫惜兒去問了。」

  「又是她?」唉!真是個苦命的孩子。

  「不是她還能有誰?你那火爆兒子,除非是想死了才會挑這個節骨眼去招惹他。」

  「那你又叫惜兒去?」

  「誰讓惜兒是他的童養媳?還有,咱們家只有她受得了兒子,要不,老爺您自個兒去試試?」

  慕老爺咳咳嗓子,雙手枕在背後假裝沒聽見,慢吞吞踱出房去。

  算了!他年紀大了,少插手管年輕人的事。

  幸好他已不為官了,當官的是小子自己,就算今日要跑的是小子,大不了,他再躲個三個月不出門就是了。

  慕朝陽的房裡。

  「滾出去!」

  果然是只沒人敢惹的火老虎,那罵人的勢兒就像是在打雷似的。

  「我可以出去……」

  回應的是細聲細氣的溫柔女音。

  「可你好歹得先讓我侍候你穿衣,巧兒、珊瑚、梨心、湘兒都讓你給罵跑了。」

  慕朝陽哼吐著惡氣。「既然她們都被罵跑了,你還不滾?」

  「我不能走。」嬌小身影軟軟吐語。「你是我的責任之一。」

  「責你媽個頭啦!你憑什麼管我?」

  一隻青甕古花瓶毫不客氣地飛砸了過去。

  花瓶失了準頭,沒砸上嬌小身影,只砸上門扉,鏗鏘一聲,碎瓷滿地。當然,如多年慣例,慕朝陽只會承認是自己沒扔准,不會承認是他沒想真扔到她。

  十多年來,他每每想將她嚇離身邊,卻始終難以如願。這個子小小的死丫頭,拗性倒是不輸他。

  「滾出去啦!」嚇不跑,總可以用吼的吧!

  半天沒聲音,就在他以為她終於肯放棄時,一隻軟嫩小掌欺上他巨臂。

  「朝陽,我──」

  「不許碰我!」

  他像甩火似的將那小手急急撇開,退離三大步。不為什麼,只因他突然驚覺,那小手彷佛有火,一觸及他手臂,莫名的火苗便在體內很不自在地竄冒著。

  這股不自在的火苗,隨著她愈長大,似乎愈來愈炙人了。而她愈大,他愈愛往外跑,因為他發現自己似乎已無法像少年時一般,能夠忽略這個童養媳的存在了。

  這麼多年來,他三不五時拿她最害怕的蜘蛛、軟蛇嚇得她哭哭啼啼;三不五時對她冷嘲熱諷、大吼小叫;三不五時故意讓那些窯姐兒為他爭風吃醋打群架,惹得全京城都知他的風流債,這一切,全是為了想趕跑她,以逆天命,可卻每每事與願違。

  最後,他只能採取最消極的方法,對她視若無睹,可偏偏她還是不放過他──

  別過視線,他怒瞳相向,準備再來串惡言惡語,卻一個不小心,難得將她的容貌看清,看得走了魂。

  天知道,他有多久不曾正眼瞧過她了。

  她,長大了,生得真好,好得遠超出他的想像,也好得超出了天下男子對自己妻子所能抱存的期盼。

  嬌容嫩腮,紅菱小嘴,瀲灩眸光,道道地地,是個水靈淨美的絕色美人兒,此外,她那顯露在外的白皙柔嫩肌膚,是所有正常男人見了都要流涎的。

  看清楚了她之後,他的血液裡有股強烈的躁動。

  該死!他罵自己。看清楚點,她只不過是個雌兒罷了,想要女人,外頭多得是!這世上他誰都能碰,惟獨她是碰不得,碰了,就代表他認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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