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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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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臉少女對梅鳳書相當好奇,咭咭咯咯的問了好些問題:梅姑娘你是從東莞來的嗎?家在何處?和雷大哥是如何相識的? 梅鳳書沉靜簡扼的回答少女的每一個問題。她知道北境居民都對她和雷九州的關係感到好奇一種善良無害的好奇。然而,經過牢獄之災磨練的她,只是冷靜內斂的說道:「小女子遭惡人迫害,是雷壯士路過仗義援手。」這是所有英雄美人相遇的基本情節。 圓臉少女聽了之後,瞭解的「喔」了一聲,臉上是「正如我所想」的神情。 梅鳳書並沒有說謊,她只是略去了和雷九州早己有數年情誼的事實。 關於這一點,她考慮再三之後,決定隱瞞。因為,雷九州是團熱火,不管走到哪裡,都引人注目,而此刻的她,只想躲在隱蔽的角落,好好的喘口氣。 圓臉少女續道:「綠雪姑娘請你到繡房去坐坐。」 在去繡房的路上,梅鳳書也從少女口中得知不少事,多半是關於綠雪的。綠雪是此地唯一勉強算是「學問淵博」的人。她原本是東莞的富家千金,父親讓劫匪殺了,她孤身逃出,昏倒途中,讓北境的獵戶救起,從此就以北境為家。她和所有東莞女子一樣,具有一流的繡工和烹飪手藝。 當然,所有的東莞女子,並不包括梅鳳書。 「梅姑娘,你真是出身東莞嗎?」綠雪看見梅鳳書生疏的繡花手法,懷疑的問道。東莞女子若有這麼生澀、不熟練的手法,早就羞愧得跳河了。 「嗯?」梅鳳書聞言抬臉,一個不留神,讓下手針刺著了,她低呼一聲,舉起手細瞧,一點殷紅落在纖白指尖上。 「瞧我手拙的。」秀麗容顏綻出微笑,絲毫沒有姑娘家該有的羞愧。東莞女孩十歲以上就沒人會被針尖刺著了。 綠雪心中輕蔑,口中卻寬慰道:「也許梅姑娘有一段時日未動針線,沒關係,很快就會上手的。」 的確是「有一段時日」。她已經整整十年沒碰針線了,梅鳳書有些好笑的想著。十六歲時,當鄰家的姑娘喜孜孜的描著「天女散花」的圖樣時,她在燈下寫策論;每年元宵,東莞姑娘們興奮的紮著精巧宮燈時,她憑廊吟詠著:君子謀道不謀食,君子憂道不憂貧…… 「梅姑娘,過來瞧瞧。」 「嗯?」叫喚聲驚醒她的沉思,她抬眼,見綠雪扶著桌面站起身,細步走到屋角,那兒立著一支繡架,上頭罩著白布防塵。 綠雪細心的除去布罩。只見那繡架上,繃著一塊粉紅緞底,上頭繡了白皚皚的雪,和一隻昂頭獅子。這是一幅「雄獅戲雪圖」。綠雪的渴望,在這幅圖中一覽無遺。 「我手拙,讓梅姑娘見笑了。」綠雪手絹兒捂在唇畔,輕笑道,眉眼斜瞅著梅鳳書。 「沒的事,綠雪姑娘的手藝,賽過織女。」梅鳳書柔聲稱讚。 綠雪聽了,臉上露出「如何?你一輩子也繡不過我」的自信微笑。梅鳳書如何不明白她這向情敵示威的心思?她僅是微微一笑,低首繼續手上未完的彩繡。指尖不久就拾回遺落多年的動感,纖長玉手一上一下的銜著針線走。 一針針的沿著描樣邊兒下,不用動腦傷神,沒有陰謀陷害,耳邊聽著緞面崩、崩的跳起聲,梅鳳書的心沉浸在這平凡的幸福中。文才高拔、憂國憂民的「梅丞相」已經在牢裡死去,從此只有手藝奇差、平凡庸碌的「梅姑娘」。 「梅姑娘,男人們也快打獵回來了,咱們去廚房幫手吧。」綠雪扶著桌面,小步小步的向她走來。 「嗯。」梅鳳書溫順的應了一聲,起身收拾繡架時,無意中瞥見,從綠雪的粉藕裙下露山一雙——三寸金蓮! 「綠雪姑娘,」梅鳳書語音難掩詫異。「你的腳?」早在五年前她明明就下令東莞全國不得纏足的啊! 「半年前才開始的,現在走路還有些不適。」綠雪還特意將藕裙拉高了些,好讓她能「近觀欣賞」。梅鳳書望著那繡花鞋內倦小的雙足,腳面曲作彎弓,用白綾密密的纏裹了。她臉上露出不忍的神情。 「聽說梅丞相早就下令解除婦女纏足。」她小心翼翼的說道,在提起「梅丞相」時,儘量裝作事不關己。 「梅丞相是男人,怎麼能明白女兒家愛美的心思呢?」綠雪面露不滿的說道:「大足一雙,難看死了!」 梅鳳書聽她如此說,不覺輕歎了一口氣——深沉而無力。 綠雪見她如此神情,以為她相形見「慚」,便說道:「梅姑娘,你沒纏足,會讓未來的夫君嫌的!」 朱唇微啟,梅鳳書本欲說些什麼,卻忍住了。她現下是「梅姑娘」,不是「梅丞相」。 「打了只老虎回來啦!」門外傳來歡叫之聲。 「是雷大哥和獵戶們回來了!」綠雪一聽,臉上頓生光采,仿佛在繡房坐了一天,就只等這一刻似的。她踩著小蓮步,急忙而又不穩的走出門。 梅鳳書往窗外望了一眼,看見歸來的獵戶,人人手上拿著鐵叉,有的大手抓著兔耳朵,有的肩上扛了只死鹿,這些純樸大漢臉上都是興高采烈的神情。混在這一群體格高大的北境獵戶中,雷九州仍然相當醒目,鐵塔般沉穩的月形,不疾不徐的走著,手上遠提了只猛虎屍身。一隻虎少說也有幾百斤,他卻輕鬆的提著走,眾獵戶皆對他投以抑慕的眼光。 「雷大哥,你辛苦了一天了,奴家煮了酸梅湯。」梅鳳書看見綠雪手上捏著白絹,走上前欲為雷九州擦汗,她心頭驀地一刺,連忙躲避似的背轉過身子,匆匆朝廚房而去。 雷九州皺眉,側頭避開了噴香手絹,眼光越過綠雪,在出迎的婦女中搜尋著。她沒有出來。不知為何,他心中有一抹失望。 「雷大哥,趕快去酸梅湯吧,莫要讓那些獵戶們搶先喝光了。」綠雪偎近他的身邊,柔聲催促著。 雷九州微一側身,避開了香馥嬌軀。就在此時,他眼角捕捉到廚房窗邊一抹秀雅的身影。 幾根髮絲汗濕沾在臉頰邊,梅鳳書蹲在地上,手上拿著不怎麼靈光的菜刀;以不怎麼順手的動作削皮時,頭頂響起低沉含笑的男聲:「堂堂東莞第一名相,居然蹲在廚房裡削瓜皮。還真是大材小用。」 她抬臉,望進一雙豪爽帶笑的墨瞳。「雷武侯以鐵叉殺老虎,本官用菜刀斬蘿蔔,豈不是相得益彰?」她笑著回敬了、他一句。 牢獄磨去了她的自信,卻沒榨幹她的風趣。她欲站起身,卻突覺一陣暈眩。一隻大手即時扶住她的腰,穩住她險些跌倒的身子。 「你就是不肯乖乖躺在床上休息。」雷九州低沉嗓音中帶著關愛的責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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