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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這裡每個人都來來去去忙著,就我整天躺在床上,勞逸不均,像話嗎?」

  「大丞相,你現下是養傷,不是治國,放輕鬆點過日子。」雷九州略感好笑的說道。

  梅鳳書瞧見他額上的汗珠。奇怪,綠雪沒為他擦乾嗎?出於本能的,她以衣袖為他拭去額上汗水,踮起腳尖——因為,雷九州是個相當高大的男人。他沒有側頭閃開。那雙深沉的眸子盯著梅鳳書,眼裡有著比燈火還溫暖的暖意。

  「這是什麼?你受傷了嗎?」她皺眉瞧著用衣袖擦下的塵土和血漬。

  「這應該是——」雷九州輕鬆的說道:「三十只兔子、十五頭糜鹿、八隻猿子、一窩狸和一頭老虎的其中一部分。」

  梅鳳書聽了不禁笑道:「看來,你一出馬,山裡的動物死傷慘重。」

  「我必須確保族人在入冬後有足夠的存糧。」

  梅鳳書聞言微笑。不管是大將軍還是獵戶頭子,她的大哥總是將手下人照顧妥貼。

  「那你今天又做了些什麼呢?」平凡無奇的問話,低沉的聲音卻合著丈夫對妻子般的溫柔。

  梅鳳書朝菜簍裡瞧了瞧,不甚滿意的說道:「削了八顆地薯、五條菜瓜,還有……」她挑了挑秀眉。「繡了半朵不像花的花。」

  雷九州哈哈大笑。梅鳳書也笑了,笑得嫣然。

  門外悄悄立著一條雪白的身影,嬌柔的面容因嫉妒而扭曲。

  嫉妒使女人正大光明的犯罪,而且身手敏捷。綠雪把五大匙的鹽、半罐的胡椒和一瓶黑烏烏不知是什麼的調味料一古腦兒的全倒在梅鳳書身前的湯鍋裡。

  梅鳳書眼圓睜!原來,調味是這樣「調」的!然後她看見綠雪裝作毫不知情的拿起湯勺,試喝了一口。

  「老天!梅姑娘、你這湯……!」綠雪捏著嗓子,拔尖的聲音讓全屋的人都轉頭過來看著她們。

  「梅姑娘,你湯調得太過頭了。唉,只好倒掉了,各位大哥對不起啊!今晚沒熱湯可喝了。」語音是嬌柔勺、包容的,眼睛卻酸辣辣的盯著梅鳳書。

  那是「你最好識相點,別靠近雷大哥,否則……」的眼神。

  對於綠雪的「陷害」,梅鳳書的第一個反應是好笑。居然為了一點心結,讓一屋子的人沒湯可喝,真是……她驀地想起,王尚書將她打入大牢,不也就是為了「一點心結」?梅鳳書的笑容變得有些酸苦。人性啊,不管是權臣還是姑娘家,不管走到哪裡,都是一樣的。

  心念一轉,她又笑了,那是不介懷的笑。她曾被扣上「陰謀造反」的罪名,幾乎冤死在牢裡,現在只是一鍋湯,有什麼打緊呢?如果綠雪不喜她和雷九州太親近,那她就保持點距離,莫惹煩緒上身吧!最後掛在她臉上的,是有些蕭瑟的微笑。

  綠雪的一句話,似乎成功的達到抹黑梅鳳書的目的。幾名暗地裡打算在吃完晚飯後開口:「梅姑娘,我們可以去屋外瞧瞧月光嗎?」的年輕人,取消了他們的計劃。娶一個美麗但不會做菜的女人,似乎不大聰明。北境男子需要的,是像綠雪這樣細心能幹的女人。

  綠雪的確是很細心的女人,當她有恃無恐的在梅鳳書面前「犯罪」的時候,所有的漢子都忙著搶放在前頭的酸梅湯,而雷九州也正好背轉過身去和一名獵戶說話。時機拿捏得正好,分毫不差。

  可惜他眼中只有雷九州,卻沒留意到站在牆角的雷父。老人將一切看在眼裡,蒼鷹般的雙眼掠過一抹失望。

  「鳳妹,今晚沒飄雪,月色又好,咱們一起去外頭走走吧。」雷九州大概是唯一沒因為那鍋可怕的湯而退卻的男人。

  「大哥,我有些頭疼,想先回房休息了。」梅鳳書一聲推拒,眼睛不自然的望著地板。她從來不對雷九州說謊的。

  「頭疼?是受寒了嗎?」雷九州神情關切,大掌輕覆在她額上。

  梅鳳書猛地退了一步,膽怯的避開他溫熱的大手。「我——我先回去了。」

  望著梅鳳書匆忙離去的背影,他濃眉聚攏。難不成換了女裝,就變得扭扭捏捏、情緒無常嗎?書生袍和白藕裙下的明明是同一個人哪……雷九州不解的想著。總覺得自從他恢復女兒身之後,少了些什麼……

  「這些西陵鬼子,居然上門來挑釁!真是操他奶奶的!」老人破口大駡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讓雷九州的沉思退去,警戒心生。

  雷父只有在怒不可抑時,才會口不擇言的亂罵。而怒氣高張時,往往是錯誤決定的開始 何況他的父親是北境之長,他的決定足以影響北境全民的命運。

  「媽的!一場定輸贏,西陵若真贏了咱們北境大好男兒,也就心甘情願的讓他統治去了!」當雷九州趕到時,見老人正舉起刀亂敲地面,一張老臉氣得通紅。

  西陵國以霸權聞名,一直有併吞北境的狼虎之心,只是素來忌憚雷九州的威名,才不敢輕舉妄動。

  「我兒放心,咱們北境漢子個個勇武剽悍,西陵鬼子能比得上麼!」老人瞧見他的將軍兒子一臉不贊同,便自信滿滿的拍著胸脯說道。

  「要比什麼?武藝麼?」

  「我讓西陵鬼子自行決定!」

  生平第一次,戰功震諸國、沙場不敗將的雷九州開始覺得頭痛。

  接連著幾天,梅鳳書只要一用過膳、就匆勿回房,避開雷九州擔憂不解的目光。

  今日雷氏父子兩人騎馬至西陵邊境探看,想來一時三刻之內不會返回,她這才放心的踱出房門。時已入冬,片片雪花飄在冷冷的空氣中,飛揚著、旋舞著。她圖個輕鬆,只披了件長衣就踏出房門,一路哆嗦的搓著手,卻又貪圖冰涼空氣凍著臉頰的快感。

  驀地,冬風吹來一陣琅琅讀書聲:「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

  有如他鄉遇故知般的喜悅,她輕輕悄悄的循聲而去。吟詩聲是從一間簡樸的草堂裡傳出來的。

  微探頭,她看見草堂內坐著大大小小的北境居民,他們的頭臉還沾著山間塵土,他們的衣裳還沾著捕獵的獸血,一張張純樸的臉,正學著東莞文士認真的搖頭晃腦,仿佛這麼晃著頭:就能讓他們記得快些似的。朗誦之間,他們的眼光充滿崇拜的望著站在講堂上的白衣女子。

  那是綠雪。

  「綠雪姑娘只要有空閒,就會熱心的教大夥兒讀書哩!」梅鳳書腦中浮現圓臉少女敬佩的表情。

  毋怪綠雪以此地的女主人自居,而且自信滿滿,因為她的權威就建立在北境婦女不擅長的事情上繡花、烹飪、以及讀書識字。在這三件事上頭,沒有任何女子能超越她——至少到目前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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