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素心 > 桃花狀元 | 上頁 下頁
二十五


  打了好一會兒,金開已是遍體鱗傷,倒在地上縮成一團。一口惡氣稍出,周紹能止道:「好了!讓他自生自滅去吧!我們走。」

  腳步聲漸漸遠去。好半天,金開才拖著受傷不輕的身子慢慢爬起。

  面對川流不息的滾滾江浪,金開心中酸痛難禁,他辛辛苦苦一手拉拔長大的好兒子,竟被至親家人所害,,元寶忠厚老實,平生從未做過一件害人的事,難道說真是好人不長命,老天爺竟不長眼嗎?

  想到傷心處,金開放聲嚎哭,江水似亦有情,嘩啦嘩啦的水流聲彷佛也在為他哀哀悲鳴。

  悠悠忽忽,眼前似乎有人影晃動,又有人聲起落。周桐慢慢張開眼睛,一雙好奇又稚氣的眼睛正看著他,歡聲道:「醒了!醒了!」

  周桐完全清醒了,放目所及,發現自己身處一處平常人家屋中。忽然想起跌落瀑布之事,急急翻身坐起,道:「秋別姊姊呢?」他和秋別一同落水,他沒事,那秋別人呢?

  「你是說她嗎?」之前盯著周桐看的少女道。指著躺在臨時移來的炕上的秋別。

  周桐赤腳沖到秋別身前,但見她容顏雪白,殊無血色,長長的頭發散在竹枕上,半幹未幹。一時間周桐還以為她死了,嚇得魂飛天外,待見她長長的睫毛偶一微顫,胸口起伏,只是昏睡未醒,心才稍稍寧定。

  那少女看看周桐,又看看秋別,問道:「她是你姊姊啊?難怪你這麼擔心。」

  「她是我的妻子。」周桐這才想起該向少女道謝,轉頭道:「謝謝你救了我們,我不知要怎麼感謝你才好。」

  少女嫣然一笑,道:「不用客氣。當時我正在河邊洗衣,看見你們倒在岸邊,嚇了我一大跳。你們怎麼會掉進河裡?好危險呢。」

  周桐正要回答:「我們──」

  床上秋別輕哼一聲,幽幽醒轉,道:「華弟──」

  周桐握住她冰涼的手掌,應道:「我在這兒。」

  秋別睜開眼睛,周桐關懷溫暖的臉就在眼前,她腦子暈眩,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啞聲問道:「我們沒死嗎?」

  握著她的手緊了一緊,周桐道:「嗯。是這位姑娘救了我們。」

  周桐沒事,真是太好了。秋別一醒來立刻想到周桐,幸好他平安無事,放下心來。轉頭看見另有一少女正目不轉睛瞧著自己,虛弱的笑了笑:「真是多謝你了。」

  「不用這麼多禮。」少女一笑,頰邊現出兩個酒窩,添了甜意:「你們肚子餓了吧?我去煮稀飯給你們吃。」掀簾出去。

  良久良久,少女回來,端了一隻木盤,上頭盛了幾碟小菜及一小鍋冒著熱氣的稀飯,放在桌上,道:「快來吃吧,別餓壞了。」

  「柳枝,那兩個人醒了嗎?」門後響起一個粗豪的聲音,接著一個穿著藍布粗衫的中年男子跨進來,大約四十多歲年紀,面目黝黑,是長年在日頭下勞動的成果。

  「爹,你回來了?一起吃飯吧。」

  「好,好。」中年男子見周桐恭敬謹慎的貼手站立,招呼道:「小兄弟,甭客氣,坐啊,坐下。」

  秋別勉力起身。她落江時喝了不少水,尚未恢復。周桐扶她坐好。柳枝再去取了兩副碗筷,順道把爐上煮好的魚湯端來。四人圍了一桌用飯。

  各自問過姓名。此間主人姓楊名鴻,妻子很早就死了,獨力撫養女兒柳枝,務農為生。此地名叫桃花村,因處桃花江下游得名。

  周桐再次表申謝意。楊鴻問起兩人落水原因,周桐和秋別相視一眼,由秋別簡略敘述被誣經過,只聽得楊鴻和柳枝目瞪口呆、又驚又怒。

  「真是畜生不如的東西!」楊鴻氣憤填膺,拍腿大罵:「這種沒人性的傢伙早晚被天收。」

  周桐不像楊鴻忿忿不平,他生性仁厚,秋別既然平安脫險,其餘別人待他如何,倒也不放在心上。

  「小哥,這些人不能白白便宜他們。你不回去,他們一定當你死了,說不定還會霸佔你的家產。等你們好一些,我找幾個好朋友為你們壯膽,陪你們一道回去。」楊鴻看不過眼,決心盡己之力幫助周桐。

  周桐遲疑一會,道:「不用了。」

  「怎麼不用?」楊鴻以為周桐懼怕周紹能再加毒手,大聲道:「你別怕,有我在,他不敢對你怎樣。」

  「不是這樣。」偷偷瞧了秋別一眼,這事早晚她會知道,周桐決定還是一五一十說了:「二哥說他願代秋別姊姊求情,但要我簽一份家產讓度書,我就簽了。所以……」

  秋別全身一震,把筷子放了下來,道:「你說什麼?」

  周桐見她臉色大變,忙惶恐的低頭賠罪道:「秋別姊姊你別生氣。」

  自己千般用心、萬般計較,為的是希望維持周家於不墜,有朝一日周桐能登上仕途、光耀門楣。任憑別人如何看待污蔑她,她都能甘心忍受。周家父子前狼後虎,先坑害了她不說,掉過矛頭又利用周桐救人心切,賺騙家產到手。一切心血盡付東流,她有何面目去見周老夫人?霎時心涼如冰,怔怔掉下淚來。

  「秋別姊姊。」周桐見她萬念俱灰的神情,慌不可言,想也不想雙膝跪在她跟前,求道:「是我不好。你要我聽你的話,我一件也沒聽你的。你儘管打我罵我,我半句怨言也不會有。」

  這怎能怪他?周桐不知人心險惡,才會上人的當,況且他是為了自己。秋別忙拭去淚水,拉他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怎能隨便下跪?快起來。」

  周桐仍執意跪在地上,她拉之不起。周桐道:「你生我氣打我罵我都不打緊,可千萬別不理睬我。」

  秋別心都軟了,輕輕撫摸他頭頂,淚痕猶在,卻已展顏,柔聲道:「傻瓜,秋別姊姊怎會不理睬你?起來吧。一個大男人向女人下跪,人家看了要笑話的。」

  周桐這才起身,靦腆的望向楊氏父女。

  楊鴻對方才那一幕只佯作不見,打圓場道:「來來來,快吃飯,涼了就不好吃了。」

  「多謝大叔,生受你了。」秋別致謝。

  飯後柳枝收拾碗筷,自去洗滌。楊鴻問二人日後有何打算。

  周家既已易主,兩人是歸不得了。周桐倒也罷了,他從未將周家產業視為己有,並不縈懷;秋別卻是疚憾在心,覺得有虧周老夫人所托。眼前是形勢比人強,只有走一步算一步,看看日後有沒有法子重新取回周家。目前她把希望全放在周桐赴科舉一事上,盼他能考取功名,這也是周老夫人的遺願之一。

  聽秋別有意在此暫居,周桐松了一口氣。說真心話,他在周家雖然吃穿無虞,僕婢服侍周到,事事不需他動手操心,比之以前四處乞討流浪的日子,不知要好上幾萬倍。只是他已習慣當乞丐時的散漫快心,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隨處一躺就是憩息過夜的穹廬,何等自在逍遙。入了周府,萬事都有人替你準備得妥妥貼貼,連洗臉更衣都有侍女在旁伺候,簡直不知這雙手雙腳是生來做什麼的。行止坐臥都被要求一切行禮如儀,壓得他幾乎都快喘不過氣來。他也不愛讀書寫字,因秋別和周老夫人殷殷期盼,他只得暗自忍耐,沒向她們訴苦罷了。現今再不用回去那坑死人的富貴監牢,又兼有佳人相伴相隨,周桐歡喜得只差沒跳起來大叫大笑。

  「啊!」周桐忽地想起一事:「我爹還在周家呢!可得想個辦法把他接來,跟我們一塊兒住。」

  「這事交給我去辦吧。」楊鴻拍胸道:「你們不宜露面,免得那起喪盡天良的壞胚子,再起歹心思來算計你們。我去接老爺子來,保准萬無一失。」

  周桐起身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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