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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只是──就不知道你舍不捨得──」周暉做出為難之色,蕩開一筆,故弄玄虛。

  「你要我做什麼我都肯。」只要能救出秋別,沒有什麼他捨不得的。周桐急切的道:「二哥,你快說!」

  「好吧,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姿態也做足了,周暉不再左彎右拐,直接切入正題,道:「表叔公最疼的就是我,只要我去求他放秋別一條生路,他一定會答應。可是他在眾人面前已說出定秋別死罪,這時要他改口,只怕他面子上下不來,仍然要堅持原議。單憑我一人之力,要想說服他改變心意,怕是很難。不過表叔公這個人很愛財,若是你肯拿出一大筆銀子去拜託他,那是十全十妥,無事不成了。」

  「他要多少銀子我都給。」

  「你要想清楚,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呢!」周暉以退為進。

  「只要能救秋別姊姊,就是要我把整個周家都給他,我也甘願。」周桐不好貨財,金銀財寶在他眼裡和石頭並無兩樣。

  周暉就是等他這句話,喜道:「這可是你說的。」從袖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文契,道:「這兒有一份契書,上頭寫好某某自願將家產悉數授予某某,你在上頭寫上你的名字,我立刻送去求表叔公。」

  此處無筆墨,於是兩人到了書房,周桐胡亂磨了一池墨水,看也不看內容如何,提起筆就在立契人落款處急急揮就「周桐」二字。將筆重重一擱,幾滴墨汁濺上衫子。

  「我這就找表叔公去。」周暉在紙上輕輕呵氣,吹幹墨漬,珍而重之將文契收入袖底,大袖飄飄的越過門坎而去。

  周桐在書房中來回踱步,等候好音,卻遲遲不見周暉回來。待日影侵入書房石地,冬望哭著找著周桐,告知秋別已被帶到江邊,周桐無法再繼續等候,往江邊飛奔而去。

  桃花江邊,周表叔公拄杖而立,看著周紹能指揮幾個家丁將秋別綁在門板上。等一會兒將她推入江中,順流而下,讓她葬身于江尾滔滔滾滾的瀑布急流之中。

  昨晚下半夜,在靜靜等待沉江的時分中,回憶自己二十多年的生命,雖然短促卻無愧於心,偶有心潮起伏,秋別卻能很快平息,寧定的接受死亡的來臨。

  奉命的家丁以前都曾受過秋別之恩,要下手實有不忍,不遵行又懼周紹能之威,左右為難。

  「不怪你們,動手吧。」秋別看出他們顧念舊恩,低聲道。

  兩家丁互看一眼,面面相覷,道一聲:「得罪了。」將她綁上門板,怕她雙手疼痛,因此繩子不敢綁得太緊。

  「推下去!」周紹能喊。

  家丁們使力推著門板,送入水中,幹這等缺德事,心裡悵悵悶悶,像梗了一塊硬物堵在胸中,上不去下不來。

  門板被水推送,慢慢飄流到河心。秋別躺在板上,仰看天上白雲悠悠,天氣是這麼晴和,而自己卻要死了。

  周紹能站在岸邊,負手得意的微笑看著門板飄飄蕩蕩而去。秋別一死,眼中釘既除,周桐已無所作為,周家可說是落入他掌中,任他擺佈。周普此計果然大妙,嘴角笑意更深。

  忽聽有人在後大叫:「秋別姊姊!」轉頭一看,正是周桐。

  周桐趕到岸邊,扯往周表叔公喊:「表叔公,二哥跟你說了嗎?你原諒秋別姊姊了?她──她人在哪裡?」

  周表叔公聽了他這番沒頭沒腦的話,一頭霧水,皺著眉拂開他牽執的手,斥道:「不知道你在胡言亂語什麼?你的小老婆犯的是七出裡第一條大罪,我是不會輕饒了她。你要見她最後一面,她就在那兒,自個兒瞧吧!」右手食指往河心一指。

  周桐轉頭過猛,脖子一痛,順著周表叔公手勢看去,但見門板上縛著秋別,順流而去。這一下有如冰水澆頭,從背脊底竄上一股寒顫,四肢如僵。周暉為何失信不來?周桐已全忘了追究。

  門板漂流已有一段距離,周桐沿著岸邊追了下去,一邊情急大叫:「秋別姊姊!」

  秋別側頭看見周桐追來,感激之余回呼道:「華弟!回去吧!」

  「不!」看看秋別就在眼前,周桐湧身跳下水面,奮勇遊了過去。水浸衫袍,變得沉重,周桐在水中賣力揮舞著手臂,一尺一尺向秋別靠近。

  「你這是做什麼?」秋別大驚,怕他因此有什麼閃失,叫道:「快回去!」

  周桐恍若不聞,奮不顧身遊到了她身旁,上身攀在門板上,去解她手上繩結。

  「你快回去!」秋別重視他的性命逾於自己,見周桐仍不顧她所命,憂急之下,聲色俱厲,道:「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

  江水沿著髮絲流了周桐一頭一臉,他手上仍是不停,大聲答道:「你什麼我都聽你的,獨有這件事,我若不能救你,我也不要活了。」

  秋別心中一酸,忍不住流下兩行清淚。江水滔滔滾滾,水勢漸急,原來已將至盡頭,嘩嘩之聲愈來愈近。

  「華弟,你快走吧!再這麼下去我們兩人都要死在江底,你聽我的話,回去吧。」秋別苦苦勸解。

  周桐不答。忽覺右手重得自由,耳聽周桐歡呼道:「解開了。」橫過秋別上半身,去解她另一隻手上的繩索。

  看著周桐認真嚴肅的神情,秋別知道再難勸阻,只得任由他去。她不言不語,緊緊盯著他臉上每一絲變化,自己臉上卻是一片濡濕,不知是淚還是水?

  忽地一個浪頭打來,門板被拋高了數尺,震落在一塊大石上,門板應聲碎成兩半,秋別一隻手還綁在門板上,兩人掉入水中,又一個浪頭沖來,將他們推到瀑布頂端。周桐緊緊環住秋別腰肢,不肯放手,就算死亦當願死在一處。說時遲那時快,洶湧的江流將兩人打下瀑布,筆直的掉下十數丈深的懸天素練,腦中一昏,人事不知。

  波濤吞沒了周桐和秋別的身子,看來是必死無生。周紹能對周表叔公道:「好了,咱們回去吧。」

  周表叔公搖頭歎息,語氣中充滿惋惜:「紹祖的兒子太也不爭氣,為了一個不守婦道的女人,連性命都不要了。」

  周紹能道:「是他無福。」

  正要回轉,遠遠有人趕了過來。奔得近了,看清是金開。昨夜金開因喝了不少酒,早早就酣睡入眠,府裡出了這麼大事情,毫不知情。早上起床,聽見傭人議論紛紛,這時才急急趕了來。

  「我兒子元寶呢?你把我的好媳婦秋別怎麼了?」金開抓住周紹能要人。

  周桐和秋別一死,金開等同打回原形,周紹能揮開他手,指著江水冷笑道:「在那兒,你自己找去吧。」

  金開呆了一呆,江水依舊東流,不留之前吞沒兩條無辜生命的痕跡。金開明白過來,悲痛莫名,握緊拳頭對著周紹能就是一頓痛打,口中大叫:「你害死我的元寶,我和你拼了!」眼眶都紅了。

  周紹能挨了好幾下拳頭,兩旁家丁回過神忙上來拉開金開。

  金開掙扎大喊:「混賬東西!我打死你!」

  周紹能大怒,頰邊被打之處好生疼痛,重重一跺腳,喝道:「給我死命的打!」

  家丁不敢不遵,拳腳齊往金開身上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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