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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可蘭,你說我是愚孝也罷,是個沒有自己意志力的傀儡也好,我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撇開我和韓家這筆血海深仇不說,就算是我姑姑命令我去做,我也要盡力去演好這齣戲,不管我心裡有多不願意,因為,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為了撫育我這個沒爹沒娘的孩子,她這個做姑姑的已經犧牲了一輩子的幸福,包括女人最珍視的青春美貌——」她在溫可蘭張嘴欲辯駁之前,輕輕揮手制止她,「可蘭,你讓我把話說完。我相信任何人,只要是有感情,還知道感恩圖報的人,在經歷過我的遭遇,在目睹我姑姑為了撫育我所忍受的委屈和艱辛之後,沒有人會拂逆她的任何意願的。你不知道,在我待在香港念小學的那段餐風露宿的日子裡,我和姑姑過得有多麼辛苦和悲哀,我們幾乎跟一般需要靠救濟、施捨度過悲慘而沒有希望、不敢奢求明天的低收入戶沒有兩樣。有時候一天只能靠啃白麵包、白開水來裹腹止饑,窮怕了,餓過頭了,姑姑就叫我拿個破碗,偽裝成被遺棄無家可歸的流浪兒去博取過住行人的同情和施捨,而她,就四處打零工,替人家幫傭洗衣,甚至……連拾破爛這種貧賤卑微的工作,她都忍下強烈的自尊心搶著去做,目的只是為了讓我念書,讓我不要成為失學的盲童。為了來臺灣棲身,她甚至不惜委屈自己跟個年紀可以做我祖父的男人同居,湊足了機票費,她就毅然和那個老男人分開,帶我來臺灣,她去工廠做女工,一點一滴辛辛苦苦賺錢供我念書,直到我大學畢業。對我這個只會連累她的小包袱,她付出了她一生的精華,今天,不要說她只是教我去迷惑仇人之子,就算她要我手刃敵人,我也只有豁出一條命去做!可蘭,你能瞭解我這種別無選擇、義無反顧的心情嗎?」

  「我……」溫可蘭一時啞口無言,她皺皺眉,然後又困惑的搖搖頭,「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可是,我老是覺得怪怪的,對於你姑姑的說詞,我認為事情可能並不像她所講的那麼單純,但,我又一時找不出漏洞和疑點,唉!」她沒來由來地打了個寒顫,「總之,我覺得你姑媽實在是很可怕,居然想用這種殺人不用刀的方法來教你復仇雪恨,替天行道,真是陰狠毒辣,想起來就教人毛骨悚然。幸好,我不是你姑姑的敵人,否則,我恐怕連睡覺都不得安寧。依你姑姑為了復仇無所不用其極的個性,我想,她大概有通天的本領,連周公都能一起收買,讓得罪她的人夜夜驚魂,自動暴斃!」

  她的挖苦和譏諷令蘇盼雲覺得難堪極了,「可蘭,別這麼說她,她也是……大概是積怨太久,太深了吧!」

  溫可蘭聳聳肩,「好吧!我不消遣你們家的太上女皇。」接著,她眯起眼,再次細細打量著蘇盼雲那一身俏麗、大膽、醒目,帶著幾分野性美的裝束,「盼雲,說真格的,如果不是因為我是你的老同學,你穿戴這一身猶如脫胎換骨的行頭走在街頭上,我一時之間還真的認不出來哩!」她佩服地先是猛點頭,然後又猛搖頭,「你姑姑還真是人精轉世的,虧她想得出來,居然能把葛莉絲凱莉搖身一變成瑪丹娜。可是,你確定能騙過那個韓孟禹,而不會穿幫嗎?當醫生的,不是通常都有一雙異于常人的透視眼嗎?萬一他認出你是為他父親撰稿的蘇盼雲,和你這位貿然闖進他小木屋的俏女郎是同一人怎麼辦?」

  「不會的,你不是說你差一點都認不出我來了嗎?何況,韓孟禹好像跟他父親鬧僵了,兩個人冷戰了很久,我到雅軒小築半個多月了,都不曾見他回來過,所以,他一時之間還見不到我這位蘇盼雲,而只選擇在晚上出現在小木屋的沈娉婷是一位時髦愛漂亮,個性活潑好動、有點阿沙力、有點離經叛道、有點虛榮心的女孩子。而且她是香港進口的,操著一口不很流利的廣東國語,和文靜內向、矜持典雅的蘇盼雲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女孩子。」蘇盼雲胸有成竹的說。

  「是嗎?看來你把所有的細節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他突然回到雅軒小築呢?這不是沒有可能發生的,他只跟他爸爸慪氣,又沒有跟他媽媽鬧意見,所以,他還是有可能回去探視他媽媽。」溫可蘭臉色凝重的提醒她。

  「我才不怕他回來呢!他回來我才能以另一種截然不同典型的面貌來迷惑他,按照我姑姑的安排,步步為營地對他施展若離若即、欲擒故縱、雙面嬌娃的迷魂計,讓他夾在蘇盼雲和沈娉婷兩個宛如冰與火的女孩中間左右難為,進退維谷,細嚼愛情的苦果。」蘇盼雲慢條斯理的說。

  溫可蘭背脊驀地竄起一陣涼颼颼的麻意,「別說了,我都要起雞皮疙瘩了,老天!」她誇張地拍撫著自己的額頭,「只希望那個韓孟禹不會被你攪得丟了醫生的飯碗,精神錯亂,醫生做不成,反而住進松山療養院,為精神病患者作曲,每天高唱烏龍院萬歲的神聖樂章!」

  「可蘭,你——」歉疚宛若利針一般戳進蘇盼雲充滿矛盾、掙扎的心窩裡。

  「好了,別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只是你的好朋友,鬥不過你們家那位威力無遠弗屆的太上女皇。我只有兩件事想提醒你,第一,你準備拿那個對你情有獨鍾的癡情種子曲公子怎麼辦?你可知道這傢伙七天禁令一過,才知道你這位讓他魂縈夢系的佳人兒早就離職而不知去向了,他找你姑姑又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乎就神通廣大地纏上我這個活該為朋友兩肋插刀的倒楣鬼了,你知道嗎?我快被他煩得耳朵長繭,每天都得躲到KTV去,連在公司裡,一接到電話都會神經兮兮,心驚膽戰的誤以為是他這位到了黃河心也不死的情癡打來的。你說,你該怎麼賠償我精神上的損失?罰那位多情似水的曲公子乾脆到調查局去發揮他死纏活賴的長才?還是——乾脆把他送給我做紀念品,省得你這總是置身事外,對他的熱情癡心無動於衷的皇帝沒被他打動龍心之前,我這個倒楣的又不勝其擾的小太監已經芳心大醉,自願替你李代桃疆?!」

  蘇盼雲被她揶揄而又不失幽默的語氣逗笑了,「可蘭,我知道他給你帶來了很多麻煩——」

  「不麻煩,只是老聽見他在我耳根情意纏綿地歌頌另一個女人,害我這個本來心胸還算寬大,但總是還有女性善妒知覺的女人聽多了,不禁也不是味道,尤其是我這個人對帥哥一向沒什麼防禦能力,對用情專一的男人更是崇拜得一塌胡塗,所以,你要是再不去將他失物招領,我很怕,我會一不小心就將他收歸己有,演出橫刀奪愛、鳩占鵲巢這類出賣朋友、罔顧道義的好事來。」溫可蘭眨眨眼,半真半假的說。

  蘇盼雲好笑的轉動了一下眼珠子,「你儘管去橫刀奪愛好了,只要你能讓曲璨揚好馬回頭,放棄對我的癡戀,我不但不會怪你不夠朋友,還會辦一桌酒席好好謝謝你。」

  「喲!瞧你說得多灑脫大方啊!女人,他可是全臺灣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幾個的上選人才,你這麼輕易地就把他廉讓了,不怕以後良心發現理智抬頭,後悔莫遲啊!」溫可蘭斜睨著她,淡淡撇撇唇說。

  「沒關係,我這個人一向是隨緣慣了,崇尚自然法則,反正,是我的跑不掉,不是我的也強求不來。」蘇盼雲露出了淡然從容的微笑。

  「真不後悔?我可要對曲璨揚這個人中龍鳳,伸出我先下手為強的利爪了唷!到時候五十朵紫玫瑰送到我家來的時候,你可別酸溜溜的跑到我家來興師問罪!」溫可蘭一臉促狹的說。

  「悉聽尊便,只要曲公子打得過你那位醋勁一流的魏公子,你要怎麼生吞活剝曲璨揚,我都不會有意見的。」蘇盼雲笑吟吟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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