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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蘇曼君站起身,走向窗臺,無意識望著窗外的景物,「這件事,整整埋葬在我心底二十六年了,我原來不想告訴你,但,我又不甘心讓韓伯濤夫婦占盡世間所有的美譽,讓你父母慘死在九泉之下含冤莫白,怨怪我這個做妹妹的膽小怕事,坐視兇手逍遙法外。」

  點點閃爍的淚光蕩漾在蘇盼雲的眼波裡,「姑姑,你趕快告訴我,這到底是怎一回事?他們怎麼害死我爸媽的?」

  蘇曼君從喉頭逸出一聲低歎,「當年,也就是二十六年前,你父親蘇曼光,也就是我的二哥,他和韓伯濤是大學的同窗好友,他們共同愛上了正在上海藝術學院學戲劇的汪如蘋,兩個好朋友為了一個女人爭風吃醋,從此翻臉成仇。你父親憤而返回北京老家,娶了你母親,也是我們遠房的表妹楊德芬。沒想到,後來韓伯濤夫婦也來到北京搞電影,和你父親演出同室操戈的對打局面。總之,感情加恩怨,再加上事業的火拚,新仇舊恨,他們之間的仇恨愈堆愈深了。後來,一九六七年,毛澤東在江青的策動下,發生了批孔揚秦,除四舊的文化大革命,幾乎所有搞電影的人都被點名批判,韓伯濤和你父親也包括在內。在那樣風聲鶴戾、草木皆兵的恐怖時代,只要有點人脈、有點盤纏的人,沒有一個不想逃出大陸,逃避那場慘絕人寰的浩劫。本來,你爸爸在香港一位製片的幫忙下,可以搭船偷渡成功,避掉這場災難,可是,這個消息卻被對你爸爸一直懷恨在心的韓伯濤知道了。他為了一泄當年的宿怨,不惜狠心出賣你爸爸,害你爸爸馬上被紅衛兵逮住,速審速決,判了槍決;而你母親在悲痛逾恒的情況下也跟著服毒自盡,把年甫一歲的你遺留給我們這些哀慟莫名的親人。」蘇曼君頓了頓,轉過目光,淚水閃閃地盯著蘇盼雲那張淚眼猶存、雪白如紙的臉龐,「這筆血海深仇,你豈可不報?」

  蘇盼雲迨然抹去臉上的淚痕,化悲憤為力量的抬起雙肩,喉頭梗塞的說:

  「姑姑,我欠你太多了,這份恩情我一輩子永遠也償還不了。」

  蘇曼君目光閃了閃,「我不用你來報答我的養育之恩,我只問你,這筆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你到底報是不報?」

  「這——」蘇盼雲立刻陷於一陣激烈的天人交戰中。她一向不是那種個性極端、主張冤冤相報的女孩子,即使是面對著大奸大惡、壞到骨子裡的奸雄鼠輩,她還是贊成以自然的因果循環來制裁他們,不甚苟同藉以怨報怨的私人方式來解決。

  「怎麼?你不願意?你忍心讓你父母冤魂不散,死不瞑目?」蘇曼君寒著臉逼問她。

  蘇盼雲本能地打了個冷顫,額上輕輕溢出了冷汗,「好,我答應你,姑姑,我會盡力去做,只是——」她咬著唇顫聲說:「我並不認識韓孟禹,他又不住在雅軒小築,我該怎麼去親近他?」

  蘇曼君好像暗松了一口氣,「這根本不是問題。說起來這個韓孟禹,你也不是完全不認識他,至少,你聽過不少他製作的錄音帶。」

  「什麼?姑姑,你該不會是指……」蘇盼雲期期艾艾的連聲音都變了。

  「沒錯,他就是你很欣賞的那個作曲、作詞家隱塵,也同時是祥安醫院的內科大夫。」蘇曼君面無表情的慢聲說。

  蘇盼雲心頭像壓上千斤巨石一般沉悶而苦澀。她不解地蹙眉輕問:「姑姑,你……你怎麼會……」

  「我怎麼會知道這麼清楚的?」蘇曼君替她說出來,她輕輕扭著嘴角冷哼一聲,「他是我們的敵人,對於打擊敵人,我一向是冷酷、無情而無所不用其極的。喏,拿去,這是他的個人資料和背景,你給我好好的研究閱讀,然後,再去完成你的復仇使命!」

  接過蘇曼君手上那一疊沉重的資料袋,蘇盼雲脆弱而不勝負荷地直覺雙腿疲軟,幾乎站不直身軀。

  她的生命仿佛這一刻開始進入危險而隨時會讓人滅頂的暴風雨中,再也看不見燃放著希望、夢想的陽光。

  她昏亂如麻地想起下午她和汪如蘋一段對白,不禁淒然的綻出一絲苦笑。命運果然是如此現實和殘忍,善變無情得令她毫無還手的餘地!

  蘇盼雲從機車後座跳下來,望著溫可蘭盈滿擔憂而不以為然的眼眸,她拉拉像皮膚一般貼裹在她那曼妙玲瓏、曲線畢露身上的緊身衣。

  「別這樣直勾勾地緊盯著我瞧,害我緊張得都雙腿發軟、手心冒汗。」她細聲細氣的對溫可蘭說。

  「你會緊張嗎?瞧瞧你這一身驚世駭俗的打扮,戴著一頭又鬈又新潮的假髮不算,還有身上這件連瑪丹娜都不敢恭維的緊身衣和牛仔褲,再加上你那一臉上了妝、美豔得可以奪走任何男人呼吸的開麥拉face,你一路上都敢落落大方、神閒氣定地坐在我後頭,不怕那些眼睛只顧著吃冰淇淋的駕駛員為你引發連環車禍,怎麼,我才不過多瞧你幾眼,你蘇大『禍水』的理智又抬起頭了,懂得緊張,懂得你在玩一樁多麼危險任性又愚不可及的遊戲?」溫可蘭挑起眉,語氣咄咄的說。

  蘇盼雲愁眉深鎖了,她祈諒而無奈的看著溫可蘭,「可蘭,我拜託你嘴下留情好不好?你明知道我並不樂意這麼做,但,我並沒有另外選擇的餘地!」

  「沒有多餘的選擇餘地?」溫可蘭頗不以為然的冷哼了一聲,「我真不懂,我認識你那麼多年了,你並不是那種沒有主見,沒有自己的判斷力的女孩子,怎麼,你姑姑說什麼你都不敢違抗,任由她牽著鼻子走?!就算你要報答她養育你的恩情,你也不必把自己打扮成比瑪丹娜還露骨冶豔的性感小貓啊!就為了去蠱惑韓孟禹,把他玩於股掌裡?盼雲!你這是什麼見鬼的報恩方式?你這是愚孝,你知道嗎?」

  蘇盼雲心頭掠過一陣酸楚的悸動,她垂下眼瞼,從喉頭裡發出一聲深沉幽然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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