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霜降 > 只為君執 | 上頁 下頁


  她使出在鄉野練就的靈活身手翻出矮欄,輕便的男子衣裳免去了被絆跤摔個狗吃屎的下場。

  「少莊主。」置身於花間的淡色身影果真是夏晚清,她出聲輕喚。

  那人聞言抬頭,額前的長髮在月光下搖出如雲絲影,害她心一跳,以為這回終於能瞧清他的真面目了,他卻很快又低下了頭。並未如女鬼般誇張地披頭散髮,偏生絲絲縷縷地飄就是能模糊了別人的眼,看不清他的樣兒。

  「這兒不像是寒霜院呀,你怎會在這?」原煙波笑道,毫無忸怩之色地直直瞧著那生在女子身上篤定很美的長髮,心上閃過方才驚鴻一瞥捕捉到的細長眼角。

  瞧那眼睛的形狀,這位少莊主不會醜到哪去呀,為何總要刻意遮掩容貌?

  「……我在寒霜院候不到姑娘,猜想姑娘可能不熟地形……」

  「我明白了。」她識趣打斷他的委婉之辭,暗地吐吐舌頭。師傅,托您的福,煙兒得以知曉與男子夜半相會的心情了,這樣該夠了吧,您在天之靈也可不用為煙兒發愁了。

  默念完畢,她深吸一口氣,展顏笑道:「少莊主,此處雖然不是寒霜院,但也不妨把話說白了吧。我知你與莫管事這一個月來都在江湖上追查刹血門之事,今日找我也必為此事。我原先已經說過了,師傅並不會強求我替他報仇,只是那日他說過必要誅殺挾持他的惡人,相信以楓晚山莊合江湖正派之力鏟滅刹血門是遲早的事,因此我樂見其成。但我對過程並不感興趣,半年內,我會留在山莊靜候佳音。如果半年後此事仍不成,我也不會強求,自會回到師傅與我之前居住之地,只希望少莊主鏟滅刹血門那日派人告知我一聲。」

  一口氣把話說完了,好喘,但她憋著這些話好久了。莊主夫婦的噓寒問暖讓她心驚膽戰了一段日子,生怕楓晚山莊當真「愛民」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今日砍了刹血門某某人一截手腕,明日又取了哪個哪個的人頭都要呈給她看。免了免了,她一介普通百姓,受不得那種血腥場面。

  眼前的男子久久不言語,她試探問道:「少莊主?」

  她猜錯了嗎?可堂堂楓晚山莊少莊主如此不合常理地深夜約她「有事相商」,商的不是為師傅報仇之事,難不成還真找她花前月下?

  他的長髮微動,以輕柔異常的語調說了什麼,聲音低得她不由傾身前聽:「……如果我說,此事非要你幫忙不可呢?」

  頸上的寒毛尚不及豎起,回廊上突然傳來急促足音,一女子急聲叫道:「遠哥!」正是楓晚山莊未來的當家主母雲小姐,她身邊男子的未婚妻。

  原煙波心念急轉,反應快速地扯住夏晚清的袍角閃在廊柱暗影內。耳邊聽得另一男子遲疑回道:「芷妹……」

  她心一緊:原來莫遠也在。

  雖然並非做賊心虛,不過女孩子氣量小,若被雲小姐瞧見未婚夫與女客夜間相見總不好……正尋思間,察覺手上衣袖被人不著痕跡地抽了出來,一愣之下不由好笑。這夏晚清還真是迂腐,白日是那套「女子無才便是德」,眼下定又想著「男女授受不親了」。

  這樣一想,方才被他一句話勾起的毛骨悚然便消去了不少。

  「遠哥,你們回莊都不來找我,是在躲我嗎?」

  「芷妹說笑了,我知道了,你定是怪清弟冷落了你吧,回頭我替你說他去。」

  「……遠哥,你是真不知還是假裝不明白?」

  雲小姐這一聲問得好不幽怨,聽得原煙波一個激靈。這這這……楓晚山莊少莊主的未婚妻和義兄?

  果不其然,又聽雲小姐再道:「年初夫人問我是否願意做她的兒媳時,我盼著你能將我倆的事告知她,誰知你竟一言不發,我……我一氣之下答應了她……可我現在後悔了,遠哥,我知你我都是顧及莊主和夫人的養育之恩,可他們絕非不念情理之人,我們一齊去央他們將婚事取消了,好不好?」

  「……」沉默半晌,莫遠方道:「芷妹,不管日後怎樣,我總會如兄長般待你好的。」

  雲小姐聲一顫,「你……你好狠的心……」

  他們在那邊說得幽怨,原煙波卻聽得冷汗直流。

  她自小愛纏著師傅說些江湖軼事,又喜讀些私坊雜書,對這等紅杏出牆,不,紅杏半出牆的段子自不陌生。平日不小心撞著了這種場景還會覺得有趣,只是……絕非在被戴綠帽子的男人也在她身邊一起偷聽的情況下……

  鼓起勇氣偷眼向身側瞄去,暗影中夏晚清的臉模糊不清,只隱約感覺他在……笑?

  先前的毛骨悚然又回來了,她冷不防打了個寒顫。

  「何人?」兀地一聲斷喝,她暗叫不妙,偏偏此時身後一空,被戴綠帽子的少莊主竟很沒義氣地棄她而去,獨留沒有絕世輕功的她滿身冷汗地聽著莫遠足音移近。師傅啊,煙兒馬上就要被人殺人滅口了,我們很快又能見面……

  「……遠哥。」

  低低沉沉的嗓音如天籟般在回廊另一頭傳來,莫遠一震,驀然回身:「清弟?」

  不愧是天下第一莊實際掌權的大管事,一驚之下臉上立即恢復了常態,強笑道:「清弟來得正好,我與芷妹正談到你呢。」

  暗自驚疑未定地細察夏晚清半隱半現的臉,見他神色如常,方才放了一半的心。清弟武功深不可測,方才若是他躲在近側,定不會發出聲響讓他察覺。

  「是嗎?」

  「是啊,芷妹正向我抱怨你只顧著刹血門的事,都不去陪她呢。」心下微疼,故意不去瞧雲芷的神色,心神紛亂之際自然更不察廊柱後某個逃過一劫的人影此刻差點讚歎出聲:好一個長袖善舞的莫管事,這種話也說得出口,高,真是高!

  「對了,你方才過來之時可否瞧見有何鬼祟之人?」

  夏晚清輕應了聲:「方才那邊有個人影往西去了,我以為是家僕,沒有在意,這便去瞧瞧。」

  「清弟!」

  「清哥!」

  莫遠和雲芷齊叫出聲,連忙跟上那無聲無息的白影。若真有人偷聽了他們的話被夏晚清擒住,那還得了!

  奮力追了半程,那白影卻越來越淡,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心驚:清弟的輕功竟己至此!

  「遠哥,我有些害怕。」沉默半晌,雲芷突然道。

  「什麼?」

  「你不是說羿射那日,去尋那箭的人說清哥的箭離莊主數十年前落箭的位置不過寸餘嗎?」

  莫遠一時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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