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霜降 > 只為君執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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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呢,我也是。」 「我到現在連少莊主長什麼樣兒都沒瞧清楚。」 「少莊主總是神出鬼沒的,明明方才沒見到他,一轉身才發現他原來一直待在那兒。」 「聽老劉叔說,少莊主幼時就如莫管事一般招人喜歡,越大反而越靜了。」 原煙波興味地聽著丫鬟們的議論,望著回廊外略顯陰霾的天色,吟道:「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並遊俠兒……」 「煙波,你說什麼呢?」 「沒什麼。」江湖第一世家的繼承人,也該如詩中的少年那般意氣風發、銳氣逼人才對吧?那日見到的素袍男子卻刻意隱去自己的氣息,甚至不喜他人覷見自己的面目,非奸即盜呀。師傅,江湖確如你所說有許多不可解之事,煙兒卻失卻了興致,只願能像從前那樣與你相伴於鄉野,師傅…… 午憩時間已過,丫鬟們都回正院做事去了,她抱起畫具沿著野外小路回後山別院。 夏末的芒草萋萋,與她身上的男袍邊角相依相撓,煞有野趣。只是片刻之後,落在懷中畫帛上的水滴卻令唇畔淺笑變成了苦笑,這時候便嫌楓晚山莊占地太過廣褒了。她將畫紙護在懷裡,瞧見前方有個小亭,連忙加快腳步,恰在大雨落下之前閃進亭中。 「原來山莊建成三步一亭、五步一榭便是這個道理啊。」逃過一次水劫,原煙波不由眉開眼笑。眼角不經意覷見素袍閃動,冷不防吸了口氣——赫! 「你……原來就在這呀……」 楓晚山莊的少莊主如一個月之前的素袍長髮,聞言微微頷首,仍負手瞧著亭子外的雨。 「神出鬼沒,果真神出鬼沒……」她低喃,向旁斜開了幾步。倏忽亭外一陣風起,懷中一張習字帖不察翻落,直沖素袍男子飄去,她眼看著他伸出兩根細長手指拈住了那張紙,連忙笑道:「多謝,那是我掉的。」 他卻沒有還她的意思,額前長髮閃了閃,垂眸凝視紙上字跡半晌,他徐緩道:「在下夏晚清。」 原煙波下意識瞧了瞧左右,無人,方才確定出聲的是眼前之人。師傅說過,欲知他人之名,應先報上己方名字,他是在問她的名字嗎? 「我叫原煙波。」 「原姑娘,你在教丫鬟識字嗎?」 「呐。」她隨口應道,一徑盯著他遮掩了容顏的半散長髮,指尖不由癢了起來。 好想把那礙事的長髮撥開啊,她跟著師傅學畫山水鳥獸,但最喜揣摩人的相貌,最見不得有人在她面前遮掩容貌,況且她好奇這位少莊主是何模樣已有一段時日了。 「……在下有個不情之請,請原姑娘教授時適可而止。」 夏晚清的聲音就如他的人般平平淡淡,卻足以拉回她的遐思。一愣之下,原煙波不怒反笑道:「莫非少莊主也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 可恨呀可恨,她自小著男裝,又跟隨師傅學字作畫,自不受那些世俗偏見束縛,但也不喜別人以這些迂腐之辭做文章。 「我只知無知者幸。」 什麼意思?些許的不滿被疑惑取代,原煙波張口欲問,卻瞧見夏晚清衣影飄動,竟閃身入了雨簾之中。她瞠目呆了半晌,喃喃道:「師傅,江湖中人都是如此奇怪嗎?」莫遠、雲小姐等人明明就很正常呀。 「無知者幸、無知者幸……突然覺得很耳熟耶。」是誰說過了?師傅嗎?他總是敲著煙杆指著她歎息:「你呀你,往後真不知誰敢娶你,這一點倒是不如哪些無知婦孺。」 她識字,卻從不覺得嫁人好,只覺得能與師傅這麼相依為命下去倒也不錯。來到楓晚山莊才知同齡的女子大都有了意中人,小玉有大牛哥,還有什麼王秀才的,可若她們都像她這般能吟四書五經了,意中人還會是意中人嗎? 女子無才便是德呀,凡夫俗子始終是這般信奉的。如此說來,還不如小玉她們單單純純地喜歡一個人來得歡喜…… 「原姑娘。」 低低沉沉的嗓音驀又響起,她霍然轉身,那素袍身影不知何時竟又回到了亭中,仍是那般側身而立,像是從未離開過。 這人……好生鬼魅。她瞪大雙眼,覷見他只手遞來一把油傘,泛白的指節在黃桐色的傘骨上分外刺目。 「多謝。」原煙波兩頰微燒。他冒雨出亭是為她取傘嗎?實在看不出來呵,驚人的是正院離這半餘里,這人的袍上竟滴水不沾。 嗚,師傅,煙兒知錯了,江湖真如你所說的盡是高來高去的恐怖人物。 「原姑娘,今晚能否前來寒霜院一敘,在下有事相商。」 咦?她啞聲望去,卻只來得及捉住雨中一抹剪影。等等……她還未答應啊! 驀地,以前背著師傅偷看的豔情小說中詞句躍進腦中:月上牆頭無人時,張生夜半會鶯鶯。眼珠四處瞄瞄,無人,容她偷偷胡思亂想一會應該沒關係吧?瞄見手中的竹傘,心頭又像螞蟻爬般癢了起來。 怎麼辦怎麼辦?她好想瞧清楚這個晦暗的少莊主是何模樣啊! 當晚—— 寒霜院到底在哪呀?繞了大半天后,原煙波終於停步,好煩惱好煩惱地蹙起眉頭。進山莊月餘,前半月用於養傷,後半月便搬到丫鬟住的別院,僅是休憩時間與她們聚在一快取樂,根本沒想過要熟悉正院的地形,這幾重回廊繞得她頭好暈…… 幾個提著風燈的家僕迎面走來,見了這個愛笑討喜的小畫師,只當她又來找丫鬟們耍樂了,皆友善地朝她笑笑。 原煙波胡亂地笑回去,待他們走過了才下定決心地擊掌,「不成,這次定要鼓起勇氣問路!」她果然是太嫩了,被年輕男子一邀約,平日爽朗的性子都畏縮起來,連向家僕問路都猶猶豫豫的。 主意一定,便要回身追方才那些家僕,眼角閃過一絲淡影,令她硬生生煞住了腳步。 夏晚清?有這麼巧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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