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霜降 > 只為君執 | 上頁 下頁


  就這樣?冷月閣裡的人重重歎了口氣,不再理會羿臺上莫遠出面邀眾人至連湘閣中就座,她翻坐回太師椅中琢磨:連眾人如此關注的羿射儀式都這麼沒看頭,看來江湖也真是無趣得很,倒不如與師傅流連在鄉村野陌。城鎮裡就連饅頭咬起來都不及鄉下包子親切。

  話說回來,總覺得忘了什麼……目光溜了一圈,落在桌上油紙包起的饅頭上,她一擊掌,「是了,師傅還在等我呢!」

  怕師傅怪責起來麻煩,她揣了饅頭匆匆下樓,也未注意下頭騷動,堆起笑臉便推開竹間喊道:「師傅——」

  聲音戛然而止,入目只見一個陌生男子緊貼在老畫師身後,腰間玄色衣裳隱隱濡濕。她神色未變,又笑道:「原來已有人給你送早膳來了呀,我這就把饅頭還給小二哥。」

  抽身欲關門,耳間聽得那三十余歲的男人陰聲道:「站住!」

  她一頓,腦中飛快思索,身後卻已搶進幾人,其中一人沉聲道:「閣下有何指教盡可沖著楓晚山莊來,何必為難與此無關之常人?」正是楓晚山莊大管事莫遠。

  玄衣男子嘿嘿一笑,「刹血門中人做事只求效果,不理他狗屁廉恥道義。誰不知道楓晚山莊最在意平民的性命,現下我有這個畫師在手,就瞧瞧你們是真仁義還是假仁義。」

  「刹血門」一出口,在場的江湖人士都變了臉色,對楓晚山莊稍有瞭解的人都知道令現任莊主名聲大振的,正是二十幾年前與其義兄聯手誅殺刹血老魔之事。說是「老魔」,其實當年也不過比天賦異骨的莊主長餘歲,只是因使用邪門方法使功力短時間內突飛猛進,才得了老魔之名。眼前這自稱血刹門的人若真是刹血老魔徒眾之流,只怕在場的正道人士無幾人可制得住他。

  「你是刹血老魔何人?」一直安靜地被人挾持的老畫師突然出聲問。

  「看來師伯真是名聲遠揚呀,連你一個糟老頭子都知道他。」玄衣男子又是嘿嘿怪笑,按在他背後心脈上的手緊了幾分。

  老畫師恍若未覺,巡視的眼對上原煙波,突然微微一笑,「煙兒,記住我對你說過的話。」

  「師傅……」

  她心一驚,隨即聽到他朗聲道:「各位,一定要替我誅殺此人!」話音未落,一直握在手上的銅制煙杆尾端忽地一亮,反掌便向那人已有傷在的腰部刺去。

  玄衣男子猝不及防,急閃之下腰間仍是給他劃了一道,大怒,手上發力,老畫師未來得及哼一聲便向前軟倒。

  「師傅!」原煙波失色沖至他身邊,怔怔跪下。

  另一邊玄衣男子已給幾人圍住,仍是面無懼色哼道:「當爺爺怕了你們嗎?現下正好拿你們試試爺爺剛練成的功夫!」

  當下躍身忽東忽西,與其中幾人都對了一招。眾人只覺他手上有一股粘勁,稍不留神便要被吸過去一般,想起刹血老魔的傳言,心下都是一凜。

  玄衣男子這麼一試探,知道方才幾人的功力都不及己,精神不由一振,嘿嘿笑道:「待我用祖師爺的功夫把你們給『吃』了!」

  未及說完,眼前一花,一個素袍男子悄無聲息地欺身上來。他對這男子頗為忌憚,慌忙閃身暗忖:原以為這個年紀輕輕的少莊主也不過是一個草包世家子弟,想趁今日擒了他讓楓晚山莊在天下人面前出個大醜。誰知自己的刹血心法竟吸不住他,反而被他手刃傷了一記……師父說過刹血心法可化天下不同源之內力,今日又是何道理?

  不敢硬碰,眼角瞥見怔怔跪在老頭屍體旁的瘦小身影,虛晃幾招跳出包圍圈擒住那小畫師又故伎重施,如影隨形跟著他的素袍男子見狀果然停了身形。

  莫遠暗暗叫苦,方才一時疏忽竟忘了先遣離這小畫師,瞧她握著她師傅的煙杆怔怔傻傻的模樣,不知是打擊太大還是嚇壞了,更別提見機脫身了。下意識瞥向身邊的素袍男子,見他垂眸斂目,一如往常不關己事的樣子,他咬咬牙,再度朗聲主持大局:「閣下別盡使這種卑鄙伎倆,有什麼要求儘管放話!」

  玄衣男子正欲開口,忽聽身前的人緩緩道:「你殺了師傅……」

  腰間陡然又是一痛,今日盡碰上些瘋子!他一掌拍向那小畫師胸口,力道卻因同一部位受創數次減弱不少。情知再難支撐下去,一拍之下便倒飛出窗口。

  這一下變化兔起鵲落,竟無人來得及阻攔他。還是莫遠率先反應過來,吩咐幾人遠遠跟過去,自己留在原地沉眉,今日大意令兩個無辜之人喪命,莊主那邊難以交待了……正想著,眼角突然瞥見小畫師的身體動了動,竟自己爬了起來,他不禁又驚又疑。

  小畫師扶著桌子站起來,反手抹去唇邊血跡,一動之下,懷中物事滾落下地,她看了半晌,方遲鈍道:「師傅的早點……」

  原來是饅頭替她擋了那掌……莫遠疑慮全消,見她搖搖晃晃朝門口挪動,手上還緊緊抓著那帶血的煙杆,想起這小畫師方才激烈的舉動,連忙擋住她,「這位兄台,我已派人跟住那人,兄台當務之急乃療傷,此仇可來日再報。」

  「報仇?」原煙波遲鈍地抬起頭來,沾血的唇更顯嫣紅,女態畢露,她迷茫一笑,「為什麼要報仇?」

  「可你方才……」

  「哦……」她甩去手上煙杆,「那是我一時忘了,師傅說過要記住他說過的話的。他知我殺不了那種江湖人,他說過即使報了仇人也不能複生,只要我過得好就行……不,我不報仇。」

  此言一出,始終束手一旁的素袍男子終於抬頭,緩緩、緩緩地看了她一眼。

  莫遠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片刻才道:「如此……便請兄……姑娘先至楓晚山莊養傷,等稍後一併處理令師的後事……」

  「師傅還說過,人死了便是一具臭皮囊,不必執著。我不去楓晚山莊,我討厭江湖,」她頓了頓,斬釘截鐵道:「很討厭!」

  「如果說楓晚山莊能幫你滅了刹血門呢?」一個聲音突然插進來,阻了她離去的腳步。

  原煙波轉向那素袍男子,慢吞吞道:「滅了刹血門……連同方才那人?」

  素袍男子長髮半遮,並不看她,只微乎其微地點點頭。

  「多久?」

  「半年之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