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霜降 > 只為君執 | 上頁 下頁


  三日後——

  竹間臨江的一面窗從內推開,一人探出身子往下一望,不由吐吐舌頭回身笑道:「師傅,滁陽城真是越來越熱鬧了呢,那些江湖人也真怪,巴巴跑來瞧人射一支箭,真有那麼好看嗎?」

  她一身淡藍男裝,長髮也如男子般束起,臉上脂粉未施,圓潤的唇形卻不掩女貌。本是突兀古怪的裝扮,只是她眉間的安然之色讓瞧見她的人也說不出突兀在哪了。

  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的老人微微一笑,「這就是江湖。」

  煙袋一放,他起身伸個懶腰,「該開工了,煙兒,拿丹粉來。」

  原煙波摸摸肚皮,「師傅,你可以抽一袋煙便當早膳了,我可不行,待我叫小二哥送些吃的來。」

  她拉開門,見廊道上空無一人,不由訝道:「奇了,今早怎麼沒人呢?師傅你等等,我上灶間瞧瞧。」

  梅間,菊間……一路走下去,竟都是空的。她心下微詫,但也不細想。

  下到二樓時,隱隱可聞樓下人聲鼎沸,她腳步一頓,轉了個方向朝小二哥曾告知她的偏僻樓道走去。小二哥說那裡很少有人走動,不過今日不准了——

  原煙波停步瞧著緩步上樓的素衣男子,拿不定主意是下去還是躲開。

  「借過。」猶豫間男子已近前,輕聲道。

  他一襲素面長袍,未攜兵器,瞧不出是普通客人還是江湖人士。

  原煙波側身相讓,雙眼習慣性地瞧向他的面部。那人似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頭微側,並未全束起的長髮更加模糊了面容,步履卻仍是那般不緊不慢地過去了。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抬頭看她一眼。

  這人……好沒存在感呀。師傅說過,江湖上幾乎人人都想揚名立萬,努力顯示自己的卓而不群,會刻意隱藏氣息的只有殺手或是貼身護衛等人……且慢再想,先填飽肚皮先。

  不好冒險再下樓,便在二樓小灶房抓了兩個隔夜饅頭。隱約聽見樓下有人嚷什麼「箭」、「少莊主」的,她一擊掌,「原來今日便是那什勞子少莊主射箭的日子呀!」

  難怪會沒客人,楓晚山莊想必將酒樓都給包下了。

  唔……

  「不看白不看,先去占個好位子,師傅您多等一會吧!」

  連湘閣臨江一側的大街上,各路好事者早早已聚起翹首以待。待到日影東斜,明亮又不刺目,正是射羿的好時辰,連湘閣頂樓數代重修的羿臺上出現人影,街上又是一陣騷動,無論是專程趕來觀禮的江湖草莽,或是只想趁熱鬧大賺一筆的本地小販,情不自禁都伸長了脖子。

  連湘閣不愧為城中最高處,普通人望過去只能辨出衣物服色,容貌皆模糊不清。好在江湖中人目力俱佳,城中富商更是置了西洋目鏡,此等距離還不成問題。當下便有人「啊」的一聲叫出來:「少莊主長得真俊呀,劍眉星目,豐神俊采,江湖上傳他容貌不佳故鮮少現人,看來是無稽之談。」

  他這番話立時換來周遭一片哄笑聲,左側一個衣鮮亮麗的富商放下目鏡,面帶不屑之色道:「兄台怕是初來鄙城吧,想必也沒有什麼江湖歷練,連楓晚山莊大管事、莊主之義子莫遠少俠都不識得。」

  受他譏誚的青年確是初出江湖不久,當眾出了洋相也不敢聲張,只心下暗訝:連一介管事都是如此人物,少莊主更是不知怎樣了得。

  忽聽富商之中有幾人呼道:「少莊主出來了!」連忙凝神細看。

  連湘閣的羿台建在中部,略凸,兩邊各有一雅間,比樓下梅蘭竹菊不知又高級了多少,非名門望族不開設接待。可如今左手邊冷月閣正對著羿台的湘竹窗上,揚州繡神房氏的紗繡赫然被人戳了兩個銅錢大小的洞。

  原煙波小口撕咬著手上的白糖饅頭,不時從洞中瞄瞄羿台。她記性極佳,當一錦衣貴氣男子出現在羿臺上時,就已認出正是在書畫鋪畫像上看到的莊主義子莫遠,不由打了個呵欠,小聲抱怨:「怎麼還未開始呀?」

  剛一眨眼,羿臺上不知何時又多出一人。她一怔,湊近窗孔細看,背脊一陣無發涼:這人什麼時候站在那的,不會是鬼吧?

  那人長髮未束,遮擋了大半張臉,身形與莫遠相仿,身上袍子也與莫遠的同色,不知為何後者顯得流光溢彩,貴氣逼人,他卻平平黯淡了許多,就如莫遠的影子般。

  原煙波看了半晌,仍不能確定是那人的身手太快,無聲無息地上了羿台,抑或他太沒存在感,在臺上站了半天都沒被察覺?

  不管怎樣,與楓晚山莊大管事同台出現,也該是個要緊人物,說不準是少莊主的貼身護衛,也難怪會於眾人之前獨自上樓。她拍拍手上的麵包屑,拉過一張太師椅好生看戲。

  樓下聲波突然喧囂了幾分,少莊主出現了嗎?她精神一振,凝目望去,但左看右看,羿臺上仍是那兩個人。

  忽見那「侍衛」從莫遠手上接過了什麼,圓眸不由睜大了。不……不會吧?

  他從楓晚山莊大管事手中接過的,是一張長弓。

  這個氣息淡得如影子一般的素袍男子竟就是今日的主角。

  一條大街的人潮霎時鴉雀無聲,是驚愕,也是緊張。從男子指尖觸及弓柄那一刻起,莫名的緊張感便襲上眾人心頭。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冷月閣裡偷看的人驚愕過後,露齒一笑,爽快地接受了這個事實。相貌、相貌,比起看也看不懂的羿射,她對這個少莊主的容貌更感興趣。

  素袍男子一直側身對她,額前縷縷長發令他的輪廓飄忽不清。倏地,修長雙指搭在了箭弦上,男子抬眸舉起了弓,眾人屏息靜氣——

  他突地一頓,微乎其微地偏臉朝冷月閣望來。

  被發現了?原煙波直覺後退,隨即又傾身向前——名門正派又能拿一個小小畫師怎樣,看戲要緊——啊,可惡的風!

  半散長髮流雲般拂過那人面部,也讓眾人錯失了看清這位低調的少莊主的機會。他身側,襝手肅立的莫遠身上的衣物卻是波紋不起。原煙波尚未來得及疑惑,那人已撇臉,右足微斜,未見作勢便拉開了那張大弓,天地間沉凝感又起。

  日頭慢慢移上連湘閣簷角,眾人的心情也隨著那日頭漸漸拉緊。日光照進冷月閣那兩個小洞一刹那,她直覺眨眼,弦上的箭便不見了影蹤。耳邊聽得樓下整齊劃一地「啊」了一聲,已有好事的輕功高手踩過江面到對岸追尋那箭影去了。

  素袍男子將弓交與莫遠,襝袖低了頭,如來時那般不聲不響地離去了。從頭至尾不發一言,更別提對遠道而來的江湖人士說上一些場面話,頗有幾分那支像是在日光中消溶了的默箭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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