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人(42)_千尋

四十二

　　一抹白色身影站在鏡子裡面，含笑看著她，那是個滿頭白髮的老奶奶，她安慰地摸摸瑞瑞的頭髮，柔聲道：「好孩子，學會了吧？男人不能只看外表，要學會分辨他的內在，沒關係，妳還小，慢慢學慢慢看，一定能挑到好男人來照顧妳，在這之前妳要好好照顧自己，懂不懂？」

　　噹的一聲，電梯停在了六樓，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走進來，他看了一眼瑞瑞，問：「妳還好吧？」

　　瑞瑞勉強擠出笑，說：「我很好，電梯是要往上。」

　　「我知道，我要去頂樓。」

　　「哦。」瑞瑞不說話了，垂著頭用眼角餘光看著電梯門緩緩關上。

　　很快，電梯到達十樓，瑞瑞走了出去，當門再度關上時，男孩轉身問奶奶，「您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奶奶微笑著說。

　　男孩從懷裡拿出銀色鈴鐺在奶奶身前搖晃，奶奶臉上的笑容擴大，和藹而慈祥，電梯在十二樓停下，他引導奶奶出電梯、上樓梯，打開頂樓鐵門，高樓的風很大，卻沒讓人感覺不安。

　　他們到後不久，一束光線從天而降，穿著黑色西裝的男子從光束深處走來，並不是之前的長髮男。

　　兩人彎腰互相行禮，男孩將奶奶交給對方之後，西裝男拿起印章朝他手臂烙去，男孩的手臂出現一顆銀色星星，轉眼間消失。

　　臨去前，西裝男對他一笑，說道：「蕭默，你越做越好了。」

　　大大的眼睛一彎，蕭默笑得像隻可愛的貓咪。「謝謝，我會努力。」

　　＊＊＊

　　趙建隆在宜蘭民宿已經待了將近一個星期，因為手機壞掉，他和外界無法聯繫，這情形要是在過去他會很焦慮，但是現在沒有手機反而讓他感到很安心。

　　宜蘭是個讓人沉澱心情的好地方，尤其他挑選的這個民宿四周都是稻田，風一吹綠色的稻禾紛紛彎腰，一波波像浪濤般，坐在窗前，這樣的景象他可以看一整個下午。

　　「真的不去買一支手機嗎？我問過民宿老闆，開車不到半個小時就有一家手機店。」妻子王玉芬端來一杯牛奶放在桌前。

　　「不要。」趙建隆想也不想就否決，端起牛奶一口一口慢慢喝下，眼睛仍然盯著窗外的稻浪。

　　「沒有手機很不方便。」她已經跟他討論過無數次，不懂他為什麼這樣堅持。

　　「我不覺得。」

　　「你知道屍憶的票房非常好……」

　　聽到這句話，趙建隆立刻皺眉，不耐煩地吼道：「不要跟我討論這件事！那部電影的拍攝已經結束了！」

　　王玉芬嚇了一跳，猶豫片刻後遲疑道：「建隆，你到底是怎麼了？如果有心事可以跟我講，我是你的妻子呀。」

　　「妳可不可以別嘮叨！我就是受不了台北的喧鬧才到這裡渡假，都這樣了妳還不放過我！」趙建隆控制不住脾氣，對妻子咆哮。

　　王玉芬仰起下巴想再說點什麼，但是還沒開口，趙建隆已經從窗前離開，換上慢跑鞋往外走去，他連門都沒關，轉眼就走得不見人影。

　　一陣風吹來，門被吹得重重關上，王玉芬雙肩一抖，鼻子酸酸的，她到二樓房間拿起包包和車鑰匙，離開之前看見化妝台上趙建隆的手機，她咬咬唇，把它收進包包裡。

　　不久，引擎聲響起，她跟在丈夫之後離開民宿。

　　她和建隆當了三十幾年夫妻，碰過多少風浪和委屈，她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哭泣，只是覺得心裡很不舒服。

　　當導演一直是建隆的夢想，但這種工作除非你夠紅，否則一來不穩定，二來沒保障，多少人因此被迫放棄夢想，但是建隆始終堅持到底，他說那是他這輩子唯一想做的事，她無法阻止他追求人生，只能訓練自己獨立。

　　結婚三十幾年，她始終埋頭苦幹，賺錢、養孩子、做家事，她承擔起支撐家庭的重大任務，卻放任丈夫去追求虛無縹緲的夢。

　　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過去了，雖然辛苦但孩子終究會長大，一旦孩子長大，自己退休，也有夢的她就能放手去追求。

　　兩個孩子很乖，他們在工作上和丈夫一樣努力，工作後就開始給她孝親費，她有退休金，其實用不著這些錢的，但孩子們說奉養媽媽也是他們的夢想。

　　一句體貼的話，讓王玉芬覺得幾十年的堅持是正確的。

　　五年前建隆接手一部別人放棄的片子，當時沒有人看好他，但他憑著一股毅力把片子拍出來了，竟然出乎意料的賣座。

　　出了名的他開始有來自各方的邀約，這些年他總是不在家，片子一部接一部的拍，拿過兩次獎後名氣更上一層樓。

　　隨著建隆的名聲越來越高，家裡的經濟狀況也越來越好，他們買車買房、買基金買股票，財產很快速地增加。

　　她知道他有多認真，永遠只要一百分，因此每次開拍他就神經緊繃、脾氣暴躁，她勸過他很多次，說年紀大了禁不起折騰，但他完全聽不進去。

　　這次拍屍憶情況更嚴重，她幾次去探班，一回到飯店，已經對演員發作過無數次的他還要對自己抱怨，說金主硬塞進來的演員根本就不行，沒有能力勝任角色，他一教再教都無法讓那人開竅，完全沒有條件吃這行飯。

　　在丈夫不斷抱怨的同時，她明白壓力不僅在丈夫身上，那個沒有條件的演員也承擔了不少。

　　她本以為殺青後建隆的負面情緒就會結束，到時候夫妻倆就放個長假，出國走走，但情況卻沒她想像的那麼樂觀。

　　電影殺青後他依然焦躁、憂鬱，還經常從惡夢中驚醒，失去理智地對她大吼大叫，讓她越來越難以忍受，好幾次勸他去看心理醫師，都被拒絕了。

　　這次的宜蘭行是丈夫提議的，她很高興，覺得只要換個環境他的情況就會穩定下來，但事實並非如此。

　　這種情況讓她很頭痛，他這五年攢的錢已經夠他們養老了，因此她想說服他退休，要不然每拍一部片就搞成這樣，他的身體哪能吃得消。

　　手機響起，她看一眼來電，心情好了一點點。

　　「兒子，有事？」

　　「爸情況好點了嗎？」

　　王玉芬苦笑，無法回答，只能避重就輕。「別擔心，我會照顧好他的。」

　　「媽媽辛苦了。」

　　「沒事。」

　　「媽有上網嗎？」

　　「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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