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人(43)_千尋

四十三

　　「最近爸那部片子的討論度很高，我看屍憶肯定又會讓爸搬回幾個獎盃。」有這個爸爸他引以為榮。

　　「我知道，朋友有打電話給我，說進電影院去看了，拍得非常好。」丈夫的實力無庸置疑。

　　「這下子應該會有更多人來邀請爸爸拍片，最近爸的手機是不是響不停？」

　　「你爸的手機壞掉了，不過我猜應該是吧，這部片子的評價很好。」

　　「網站上有人PO古槐村的地點，不少人揪團要去那裡探險，那裡很快會成為熱門的打卡景點。」

　　「找個時間我們也去看看。」

　　「媽不是最怕鬼？」

　　「再怕也要給你爸捧場啊，不過我倒是想勸你爸退休，每次拍片，他的壓力都大到爆。」王玉芬嘆了口氣。

　　「爸不會同意的啦，這幾年爸才開始變得意氣風發，每次談到他拍的電影，妳沒看爸那表情有多驕傲。」

　　「也是。」

　　母子倆又聊上幾句後，王玉芬才掛掉電話，卻仍然憂心忡忡。

　　車子開進市區，她把車子停在路旁，下車買了杯咖啡，慢悠悠地逛起街來。

　　她不想回去，在心情尚未平復之前，回去只會吵架。

　　王玉芬慢慢走著，在看見手機店之後她考慮片刻，走了進去。

　　＊＊＊

　　手背在身後，趙建隆走得很快，快走是一種運動，但對他並不是，他那動作比較像是想把什麼甩到身後，不願意面對。

　　對，他不想面對很多事情，當中的一樣就是自己的脾氣。

　　和他合作過的劇組、明星都知道，他的要求相當嚴格，是業界有名的魔王，如果拍攝效果達不到他要的，五十次、一百次他都會不斷重複下去。

　　曾經為了一個鏡頭，劇組整整拍了兩天，他很清楚在片場裡，很多人背著自己哀哀叫，但他充耳不聞。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因為他拍的每一部都是九顆星的精品，許多被他「虐待」過的演員之後還會想方設法求合作，還說被他雕過之後，演技都有十足的提升。

　　他相信雕琢玉石需要刻刀，雕琢人則需要苦難，不怕吃苦的人才有機會出頭天。

　　但是這次他後悔了，如果他寬容一點、溫和一些，情況會不會改變？

　　太陽落下，天色漸漸暗了，在一聲苦笑之後，他轉身回民宿。

　　趙建隆尷尬地撓撓頭，他知道玉芬承受了太多自己的負面情緒，那不是她該承受的，他心裡覺得抱歉，卻總是無法控制。

　　回到房間，電燈沒開，但窗簾沒拉起來，窗外月光照入，再加上樓梯燈，微弱的光芒讓他看見躺在床上的王玉芬。

　　妻子當了一輩子的公務員，生活相當規律，這個時間並不會睡覺，她應該是在生氣吧。

　　他苦笑著摸黑從櫃子裡找到一套衣服，先進浴室洗掉一身汗臭味，然後他躺到床上，看著妻子的背影低聲說：「對不起，是我的錯，爆脾氣一時控制不住，我不該對妳大吼大叫的。」

　　王玉芬沒動，看來是氣得很厲害。

　　「餓不餓，我們去外面吃飯好不好？」趙建隆說著把手放到她腰上，突然神情微凝。

　　不對勁，玉芬的身體怎會這麼冷？生病了嗎？

　　他急忙轉身想打開床頭燈，衣服卻被揪住。

　　「妳不舒服嗎？起來、我帶妳去看醫師。」他握住王玉芬的手想把她扶起來，但她手上的溫度竟像冰塊一樣，「玉芬？」

　　「你好兇。」

　　黑暗讓聽覺變得更為敏銳，趙建隆聽出來了，這不是玉芬的聲音。

　　他慌慌張張地鬆開手，愕然道：「林宜卉，妳怎麼會在這裡？」

　　「你好兇。」她繼續重複同樣的話。

　　「我不兇，妳怎麼能把戲演好？茶玉這個角色戲分吃重，可妳的演技根本不行，我真不懂齊立松為什麼非要把妳塞進來。」

　　「你好兇，我好痛。」

　　說到痛，趙建隆垂頭認錯。「對不起，我不應該讓妳重複拍攝那麼多次，妳傷好了嗎？我有幫你們辦保險，妳可以拿單子來申請。雖然很辛苦，但是妳看見了嗎？效果非常好，有許多人稱讚妳的演技，等妳養好傷一定能夠得到很多戲約。」

　　「你好兇，我好痛。」好像沒聽到他的話般，林宜卉只是不斷重複這句話。

　　趙建隆發覺不對了，他冷得發抖，床上是濕的，潮濕的水氣帶著一股奇異的惡臭，而且不只床上有水，連天花板也在滴水？

　　抬起頭，雖然因為天色太黑他看不到任何東西，但冰冷的液體掉在他的額間，手指抹去，惡臭直襲鼻間。

　　他快步奔到牆邊，按下電燈開關，周圍卻仍是一片黑暗，接著樓梯燈、一樓電燈、院燈通通熄滅，整棟樓都陷入黑暗。

　　在朦朧月色中，他看見林宜卉下床朝自己走近，她越靠近那股臭味越濃，陣陣惡臭讓他很想吐。

　　風自窗外吹進來，長髮飛揚擋住林宜卉的臉龐，她的頭髮越來越長，像有生命般不斷蠕動著，變成百條、千條長蛇，緩緩爬上趙建隆的身體。

　　「放……放過我……求求妳放過我……」他顫抖著說。

　　回應他的是一陣冷笑，以及始終沒變的那句話，「你好兇，我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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