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人(31)_千尋

三十一

　　對話間，一個小鬼從他們手背上爬過去，被碰上時尖銳的冰冷鑽入葉子深體內，一陣讓人想咬牙的酸痛浮現。

　　凌以樹趕緊揉揉她的手背，酸痛感瞬間消除，葉子深對他笑了笑。

　　他拿出鈴鐺站在樹下輕搖，不知道是不是好奇，小鬼一個個朝他靠近，銀色鈴鐺繼續搖晃，清脆聲音不停發出，凌以樹笑望著小鬼們，心中默默數著，竟然有七十六個，要不是政府出面阻止，幾十年下來恐怕不止這個數目。

　　「你們想不想見見爸媽？想不想再和他們成為親人？」

　　聽見凌以樹的話，有的小鬼眼底透出盼望，有的噘嘴想哭，有的直接走到他跟前，拉拉他的衣服。

　　「如果你們想要，就必須走進一道光，穿過一扇門，才有機會……」

　　話說到一半，突然間幾十片樹葉像飛鏢似的朝兩人射過來，小鬼瞬間一哄而散。

　　凌以樹抱起葉子深避開樹葉，騰空旋轉兩圈後方才落地，即使如此葉子深還是被射中，在脖間留下了一道血痕。

　　見葉子深流血，凌以樹的好脾氣控制不住了，他雙目大瞠，兩道銀光從眼瞳射出。

　　葉子深沒見過這情況，驚訝地張大嘴，但就算再害怕她也不願意從他身邊退開。

　　女鬼張開血盆大口朝凌以樹飛去，凌以樹不躲不閃，手上的鈴鐺搖得更加響亮，聲音是好聽的，但女鬼卻變得暴躁不安。

　　她伸出雙手，指甲迅速變長，眨眼間指甲往橫劃去，雖沒真正碰到凌以樹，但他的衣服卻裂出了一道長縫。

　　葉子深急紅了眼，想也不想抓起地上的石頭和泥沙猛往女鬼身上砸，可惜都是無用功，石頭穿過女鬼的身子徑直落到後方。

　　葉子深更急了，她突然想起媽媽給的項鍊，從衣服裡抽出玉觀音墜子迎向女鬼，女鬼瞬間像被人拽住，甩了開來。

　　好機會！凌以樹將銀鈴一甩，直奔女鬼頭頂將她罩住。

　　他不斷在半空中畫符朝女鬼拋去，當符咒碰上女鬼的身體就像挖出了一個大洞般射出一道青光，女鬼不停扭動身軀，猙獰的雙目狠狠瞪著凌以樹，她張著血盆大口，陣陣黑氣從嘴裡噴出。

　　凌以樹拉開衣袖，手臂處浮現金色星星。

　　葉子深認得，那是每回引渡靈魂之後，長髮男在他手臂蓋上的印記，在洪江時蓋的是銀色星星，後來升了官就變成金色星星。

　　數顆金色星星從凌以樹的手臂脫離朝女鬼飛去，它們貼在她的額頭、胸前、身體、四肢，女鬼周身的黑色氣體慢慢轉變，從深灰、淺灰直到白色，她的雙眼不再狠戾，指甲慢慢變短，憤怒漸漸散去，只剩眼白的雙眼出現黑瞳。

　　葉子深終於看見女鬼的真容，楊大奶奶長得很美。

　　女鬼乖乖地在銀鈴下低頭。

　　凌以樹沒有收回銀鈴，走到她跟前與之對視。「願意離開了嗎？」

　　女鬼抬眼，輕柔道：「謝謝。」

　　「她為什麼跟你說謝謝？」葉子深不解。

　　「我把自己的功德送給她，化解她的戾氣，消弭她的罪孽，能夠順利重入輪迴。」凌以樹一面解釋一面將手掌往前送，金色繩索從他掌間射出，綑住女鬼的身體。

　　女鬼不再反抗，柔順地盤坐在地上，垂下的長髮蓋住半張臉。

　　凌以樹收回銀鈴重回大樹下，召喚小鬼。

　　葉子深沒有跟過去，她蹲在女鬼跟前問：「妳為什麼那麼憎恨楊家人？」

　　女鬼抬眉，目光落在遠方，幽幽開口，「楊哲忠是個殘廢，沒人願意嫁給他，老夫人給我爸媽一千塊買了我當媳婦，其實這也沒什麼，但楊哲忠不只身體殘廢，連心理也殘廢了，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動不動就打我罵我咬我，楊家上下全都知道這事，卻一致保持沉默，老夫人還總罵我是下不了蛋的母雞……」楊哲忠便是楊大少爺。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血淚從眼眶滑落，不久笑聲漸歇，苦澀凝在她嘴角。

　　這是個沒被善待過的可憐人。

　　葉子深輕聲道：「放下仇恨，下輩子重來一回，妳會碰到好的人。」

　　女鬼抬眼相望，對上葉子深誠摯的笑臉，神奇的是，自己竟然相信她的話。

　　在凌以樹的引導下，幾十個小鬼排成四行朝她們走來。

　　不久前方天空出現光束，白光投射在地，穿著黑色西裝的長髮男子走出來，與凌以樹互相彎腰作禮。

　　長髮男看著凌以樹身後那一堆鬼，搖頭失笑，這傢伙運氣怎麼這麼好啊，才剛升一級又要再升官，速度未免太快。

　　難怪有那麼多引渡人羨慕他，但沒話說呀，人家就是勤奮，就是喜歡多管閒事，就是以天下魂魄為己任、以仁服鬼，況且可沒有哪個引渡人願意把自己的功德送給厲鬼，弭平厲鬼的戾氣。

　　這樣的人不升官誰升？

　　小鬼們從凌以樹身後走進光束中，有的回頭朝他揮揮手，似乎有些依依不捨，凌以樹微笑點頭，目送他們離去，最後扶起地上的女子，抽回金繩，將她送到光束口。

　　長髮男失笑，這麼溫柔啊，難怪鬼魂們都給他佳評，這考績真是不好都難。

　　這回他沒拿出印章朝他手臂烙星星，而是直接給他一面玉牌，玉牌非常薄，是乳白色的，長寬約兩公分左右，上面刻著奇怪的幾何圖形。

　　凌以樹接過後直接收進口袋，長髮男朝他一笑，回到光束裡，耀眼的光束漸漸隱去，直至消失。

　　「這次和上次不同耶。」葉子深沒看過那玉牌，還滿好奇的。

　　「對。」

　　「為什麼？」

　　凌以樹聳聳肩，道：「應該是升官了吧。」

　　「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說。」

　　「為什麼有的鬼聽見你的鈴聲會變得平和愉悅，有的會更加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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