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人(30)_千尋

三十

　　「爺爺。」葉子深見他哭了，心疼地扶扶他的手臂。

　　「沒事，我只是想起一些往事……這衣服你們帶回去吧，穿著很好看。」他拍拍葉子深的手背。

　　「來，我有事交代你們。」白爺爺打開另外兩個皮箱，一個裡面放著大大小小的撲滿，每個撲滿都裝滿錢幣。「這些我用不掉，你們幫我交給村長，就說給大家加菜。」

　　「好。」凌以樹回答。

　　「這一箱全是老照片，讓村長把它們放進棺材，我想帶到那邊去。」他一面說一面翻著老照片。

　　「好。」

　　翻看中，他從當中抽出一張。「給。」

　　「這是……」

　　「是茶玉，旁邊站的是她兒子。」

　　葉子深和凌以樹接過照片細看，裡頭的中年婦人雖然微微發福，卻依稀可見年輕時的清秀嬌麗，她笑得很開心，看得出來過得很幸福。

　　凌以樹把照片遞回去。「謝謝您。」

　　白爺爺把照片收好，合上箱子。「你告訴村長，不必辦任何儀式，衣服我已經準備好，棺材在屋後，封棺後直接下葬，弄簡單一點，別勞民傷財，生時不必榮華，死時也不必光耀，做給別人看的儀式就省了吧！」

　　「我會轉告的。」

　　白爺爺打了個呵欠，揉揉鼻子，看一眼窗外的月亮，說：「我已經好久晚上都睡不著了，現在竟然覺得眼皮打不開，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這樣的話讓人感覺心酸，但是白爺爺神情豁達，眉宇間沒有驚恐害怕。

　　凌以樹說：「我們扶爺爺進屋。」

　　「好。」

　　兩人一左一右扶著白爺爺進房間，不同於凌以樹他們住的那間，這間房的床小小的，是臨時用的行軍床，既沒有窗戶也不通風，上面只墊著一件棉被，房裡除了一個帆布衣櫥之外什麼都沒有，牆壁上則掛著一套嶄新的西裝。

　　見狀，葉子深皺眉。

　　白爺爺呵呵一笑，道：「別多想，那個房間不是刻意讓給你們的，阿香在的時候我們睡在那屋裡，但阿香死後我在那張大床翻來翻去睡不著，才會搬到這裡。來，小夥子你給爺爺搭把手，我想先把新衣服換了。」

　　他指指牆上那套西裝，那是托村長買的，很貴，他想打扮得漂漂亮亮再上路。

　　兩人沒有多勸，葉子深轉身走出房間，讓凌以樹幫白爺爺換上新西裝。

　　凌以樹的動作無比輕柔，他幫白爺爺整理好褲子、換上新襪子後，又細心地為白爺爺打領帶，那是條紅色領帶，繫上去增添了幾分喜氣。

　　「爺爺，明天奶奶會來接您。」

　　白爺爺聽見，微愣片刻後笑開。「你怎麼知道？」

　　「爺爺一生為人良善，老天會成全您最後的心願，您不要害怕。」

　　「我不害怕。衣櫥裡有一雙新皮鞋，你幫我穿上好不？」

　　「好。」凌以樹轉身找出鞋子幫白爺爺穿上，他想了想後說：「爺爺，今晚我們回大房間睡好不好，我擔心奶奶回來找不到您。」

　　這話有道理，白爺爺點頭。

　　當葉子深看到從房間裡出來的白爺爺，恍惚間她好像看到幾十年前那個農家子弟，微微的笑容、微微的羞澀，看著對面的新娘耳朵泛紅。

　　兩人扶白爺爺躺下，為他拉好被子，把自己的東西搬進小房間，換下旗袍西裝，穿回老闆和老闆娘借給他們的衣裳。

　　凌以樹對葉子深說：「我本來打算明天再去古槐樹那邊看看，但白爺爺時間不多了，我想現在去。」

　　明天將會是忙碌的一天。

　　「好，我跟你一起。」葉子深想也不想就回答。

　　「可以。」凌以樹背起包包，輕輕關上屋門，和葉子深往村後走去。

　　＊＊＊

　　「看到了嗎？」凌以樹停下腳步，指著前方。

　　「樹嗎？看到了。」

　　「樹的周圍籠罩著一圈紫色霧氣。」

　　有嗎？葉子深揉揉眼睛，她只看到樹，看見柔和的月光投射在樹上，很美。

　　「那棵樹應該有兩、三百歲，已經修練出樹靈了。」普通的槐樹很少活這麼久。

　　「所以那棵樹真的能夠護佑古槐村？」

　　「理論上是，不過這樣的樹也會吸引魂魄駐足。」

　　因此進不了楊宅的楊大奶奶有很大的可能飄到這裡。

　　想到下午的經歷，葉子深用力吸一口氣，再次對自己說：我不害怕。

　　凌以樹聽見了她的自我鼓勵，他握住她的掌心施加力道，光是這樣一個動作就給足葉子深安全感。

　　他們剛走近古槐樹，就聽見小孩的笑聲和貓叫聲，葉子深微訝，望向凌以樹求解答。

　　「對，是那些被留在樹下的未成年孩童，他們沒跟隨引渡人離開。」

　　「這樣對他們好嗎？」

　　「當然不好，他們有該走的路，這一蹉跎便是數十數百年。」

　　「你能幫幫他們嗎？」

　　當然可以，只是又要做白工，不過無妨，他年輕嘛，體力多的是。

　　兩人走到槐樹下，照理說樹木晚上行呼吸作用，吸入氧氣將醣類分解成水和二氧化碳，並放出能量，因此晚上的樹下肯定沒有白天舒服。

　　但這棵古槐樹不同，越靠近越令人感覺舒服，彷彿連呼吸都順暢起來，葉子深似乎有點瞭解，為什麼鬼魂樂意在此停留了。

　　笑聲從樹梢傳來，她抬頭往上望去，許多小孩在爬樹，他們爬到高處縱身一跳，在快靠近地面時急煞車，然後又從樹幹往上慢慢爬，有的在樹葉間和貓咪玩抓迷藏，有的坐在樹枝上拍手歡唱，所有的孩子們都很快樂，看見兩人，孩子們也沒避開，該做什麼做什麼。

　　凌以樹拉起葉子深，把她的手心貼在樹幹上，問：「有什麼感覺？」

　　「冰冰涼涼的。」葉子深直覺回答。

　　「除此之外呢？會不會想一直貼著？」

　　「嗯，很想，是因為夏天炎熱的關係吧。」

　　「是嗎？深夜的山區氣溫降了不少，妳會覺得炎熱嗎？」

　　還真的是這樣，葉子深搖頭。

　　「妳想貼著，是因為古槐樹的靈氣，它吸引了妳、吸引貓咪也吸引小鬼。」凌以樹現在能夠理解為什麼這些貓咪會有靈氣，能夠看見死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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