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人(29)_千尋

二十九

　　凌以樹笑問：「後來呢？」

　　「房子蓋好後，楊家人很快就搬進來，他們說要從村裡挑兩個傭人，村長知道這件事後就帶幾個人進楊家，茶玉那麼漂亮，當然一眼就被挑中。

　　「茶玉和阿香的感情比她和自己的阿娘感情還好，也不能怪她阿娘，她阿娘連生了十二個孩子，肚子剛消下去馬上又腫起來，每天光顧孩子就忙死了，哪有心情聽女兒講話，所以每次茶玉回家都會拉著阿香講楊家發生的事。

　　「茶玉說楊老夫人很嚴肅，在她面前自己連頭都不敢抬，楊老爺常不在家，聽說是到山下收錢，也不知道楊家是做什麼的，怎麼到處都有錢可以收。

　　「楊夫人脾氣不好，她不喜歡住在山上，每天沒事做只能拉著傭人打牌，楊大少爺是個殘廢，每天坐在輪椅上讓人推來推去，脾氣很壞，常常打老婆。楊大小姐和楊二少爺人很好，不但不會對下人發脾氣，還會送東西給她，也只有他們會跟村人打招呼，其他人都是一臉高高在上的樣子，很嫌棄我們這些種田的。

　　「楊大小姐很漂亮，她的頭髮捲捲的，眼睛很大、皮膚很白，比茶玉更漂亮，每天下午她都會彈琴，琴聲很好聽，每次聽到都會心一笑。楊大奶奶有副好嗓子，她很會唱歌，經常是大小姐彈琴她唱歌，唱得最好的是那首《思慕的人》。

　　「後來楊二少爺看上茶玉，楊老夫人和楊夫人不肯，就出事了，才一個晚上，古槐樹枯掉大半，村人嚇壞了，緊接著茶玉不貞的事爆發出來，村人很焦慮，拉著茶玉要把她吊到槐樹上燒死，茶玉哭求著說自己是冤枉的，當時村裡有許多小夥子喜歡她，也有人挺身而出替她說話，總算給了茶玉辯駁的機會。」

　　講到這裡，白爺爺皺起眉心，有幾分不忍。

　　「茶玉怎麼說？」

　　「她說自己還是處女，她和楊二少爺之間清清白白，是楊二少爺想娶她，楊夫人不同意，才會傳出這麼惡毒的話。」

　　「然後呢？」

　　「她說，如果真的有人不貞，那一定是楊大奶奶，她親眼看見楊大奶奶半夜和村裡的男人在一起，還當場說出那個男人的名字，男人眼見東窗事發就想逃，卻被大家團團圍住，在眾人的逼問之下，他承認了自己和楊大奶奶的姦情。」

　　葉子深想起自己的幻覺，忙問：「你們把楊大奶奶吊起來燒死了？」

　　「對，我們衝進楊家，二話不說把楊大奶奶抓起來，罵她淫蕩下賤，壞了古槐村的風水，當時我們會這麼激動多少也是因為茶玉，她在村裡人緣很好，大家都喜歡她，沒想到楊家一個外來戶竟敢欺負我們村裡人，有錢了不起嗎？」

　　「難道楊家沒有護著她？」

　　白爺爺失笑，「不但沒有，楊大少爺還陰沉著臉證明了楊大奶奶的不貞，直到人燒死之後，我們才曉得楊大奶奶已經懷孕，楊大少爺當不了男人，從沒碰過楊大奶奶，她的肚子就是背叛丈夫的證據。」

　　凌以樹終於明白那麼濃冽的怨氣來自何方，一個即將成為母親的女人卻被活活燒死，那種疼痛不化作厲鬼都難。

　　「後來呢？」葉子深問。

　　「後來村裡開始鬧鬼，有人莫名其妙病死，有人走著走著跌一跤就死了，鬧鬼的傳聞越來越多，楊老夫人、楊夫人陸續死去，楊老爺在山下出車禍死掉，有一天楊大少爺自己從二樓跳下來死了，最後那個房子裡只剩下楊二少爺和楊大小姐，經過楊大奶奶那件事，楊二少爺就算再喜歡茶玉也不了了之，畢竟楊家的悲劇是茶玉起的頭，兩年後楊二少爺和楊大小姐也搬出去，那之後房子就空下來了。」

　　「那茶玉呢？」

　　「她下山了，在城裡找到一份工作，後來嫁給城裡人。她生性勤勞，日子過得不錯，生了四個孩子，每個孩子都很出息，還有人讀到博士，她經常回來看她阿爹阿娘，每次回村子就會到家裡和阿香說話，直到她爸媽都離世就沒回來了。」

　　葉子深心想，如果茶玉沒死，那麼他們在醫院裡看到的是誰？

　　凌以樹想的卻是女鬼被趕出楊家之後會在哪裡？古槐樹下嗎？

　　這時候鬼來電的音樂響起，凌以樹滑開一看，消息有好有壞，楊家女鬼的事上司叫他自己想辦法，但引渡白爺爺的事上頭應允了。

　　白爺爺講完茶玉的故事還繼續說著百年來村裡發生過的大小故事，聽他口齒伶俐地述說陳年往事，葉子深深感佩服，白爺爺的海馬迴完全沒有退化跡象呢。

　　「你們幫我把床底下的皮箱拉出來。」白爺爺招呼兩人，進屋把讓葉子深好奇的皮箱拉出來。

　　凌以樹拿來抹布將上面的灰塵拭去，白爺爺從櫃子裡找來一串鑰匙，他先打開第一個皮箱，裡面有兩個塑膠袋，而後剝開一層又一層，連開三層之後，答案終於揭曉。

　　那是一套西裝和一件大紅色的旗袍。

　　「這是我和阿香結婚時穿的。」他把旗袍拿高在葉子深身上比劃，問：「明天我就不在了，你們可以穿這兩套衣服送送我嗎？」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要求，凌以樹和葉子深都接不了話，他們張口結舌地望向白爺爺，眼底露出淡淡哀愁。「爺爺……」

　　「我都這麼老了，活到半點意思都沒有，明天終於可以去找阿香，心裡很高興呢。」白爺爺笑彎一雙白眉毛。

　　是這樣嗎？葉子深咬唇。「爺爺想看我們穿這衣服嗎？」

　　「當然想。」白爺爺用力點了頭。

　　「我們馬上去換。」

　　兩人拿起衣服進屋，背著對方，各在床上一角換上衣服，衣服漿洗得很乾淨，半點灰塵都沒有。

　　衣服相當合身，把葉子深的腰襯得更纖細，而大紅的緞料布面也讓她的臉色看起更加紅潤，凌以樹穿著復古西裝，看起來更加斯文柔和。

　　「好看嗎？」葉子深問。

　　「非常好看。」凌以樹笑答。

　　「你也好看，雖然褲子有點短。」葉子深笑道。

　　「走吧，我們出去讓爺爺看看。」

　　兩人手牽手走出屋子，當白爺爺看見他們時，瞬間鼻子發酸，彷彿看見八、九十年前的自己。

　　那個時候的他可謂是意氣風發，是整個村裡最俊的小子，他種田很有本事，大姑娘小媳婦都喜歡他，阿香不是最美的，但是她很溫柔嬌美，她看人總是甜甜的笑著，讓他的心也跟著發甜，自從把阿香娶回家，他每天都被人用糖餵著，餵到不知道什麼是苦味。

　　看著葉子深，白爺爺雖然在笑，卻再也忍不住，眼淚悄悄往下滾。

　　小姑娘笑得很像他的阿香啊，那麼甜、那麼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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