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人(27)_千尋

二十七

　　他們騎上摩托車來到雜貨店門口，廊下擺著七、八張長桌，許多老人坐在長凳上，一面聊天一面吃飯，有人不知道講了句什麼，逗得大家呵呵大笑，幸福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遠遠看見他們，老闆娘放下菜盤迎上前，看見兩人一身的狼狽，嘴硬心軟道：「碰到事了厚，跟你們好好講不聽，非要跑去撞個滿頭包。」

　　「沒事。」凌以樹微微一笑。

　　夭壽骨，已過不惑之年的老闆娘被誘惑得亂七八糟，心臟有隻小貓咪亂亂撓。

　　不得不說美男不管在什麼地方都吃香，老闆娘原本緊繃的臉鬆開了，勾勾嘴角問：「餓不餓？」

　　「餓。」凌以樹、葉子深異口同聲。

　　「你們先去洗手找個地方坐，我給你們添飯。」

　　「謝謝大姊。」凌以樹笑得更陽光了。

　　老闆的廚藝不錯，只是口味偏淡，煮得也偏軟，倒不是老闆廚藝的問題，而是用餐的都是老人家，當然要以老人家的口味為主。

　　吃過飯、桌面收拾乾淨後，有的老人跟老闆買了根冰棒，有的買瓶啤酒或汽水，三三兩兩坐在桌前聊天。

　　凌以樹和葉子深這才曉得，老人家的三餐是村長向區公所申請的補助，同時村長也幫老人們申請老農津貼，這裡的老人每個都超過六十五歲，因此每人每月可以領到七千塊補助，再加上免費三餐，整體來說生活還算不錯。

　　日常用品都能在雜貨店裡買到，買不到的跟村長知會一聲，村長下山補貨時會順便幫忙帶上來，大家都很信任村長，村裡沒有提款機，老人家需要用錢就直接把存款簿和印章交給村長到山下的農會提領。

　　老人家生病也是村長用摩托車一路送下山，不過山裡空氣好、飲水佳，再加上日子快樂平和沒什麼煩心事，很少有人生病。

　　「村裡有一群野貓，帶頭的叫阿花。」一個老爺爺開口說話。

　　坐在他旁邊的老奶奶笑著接話，「那群貓可厲害了，每隻都是靈貓。」

　　「為什麼是靈貓？」葉子深加入話題。

　　「如果有人歲壽快到，阿花就會帶著貓群到那戶人家門口蹲著，我們就知道最多三天，那間屋裡的人就會死掉。平常時有誰碰牠們，貓兒都會氣到炸毛，有時還會伸抓子撓一把，但如果是快死掉的人，牠們就會乖乖的蹲在那人腳下，讓他摸個夠。」

　　「有這種事？太奇怪了。」葉子深非常驚訝。

　　「看多就不奇怪了。」老爺爺說。

　　老奶奶又道：「每次阿花那群貓進村，我們心裡都有數，大家會聚到那人家裡聊聊天、唱唱歌，講講年輕時候發生的蠢事，大家哈哈大笑。」

　　「知道有人將死，你們不會難過哀傷，不會依依不捨嗎？」

　　「有什麼好難過哀傷的，人早晚都會走上這條路，何況我們歲數都這麼大了，再過幾年還不是要見面，只不過挪個地方罷了。」老爺爺豁達地說。

　　見大家聊得愉快，凌以樹才開啟話題。「你們知道，山下最近上映一部電影，演的是這裡曾經發生的故事，爺爺奶奶知道嗎？」

　　「知道，要不是那部電影，這個月村子怎會這麼熱鬧。」他們都好久沒見過年輕人啦。

　　「電影裡演的都是真的嗎？」凌以樹又問。

　　一個年紀破百，白色鬍子長到胸口，臉頰全是老人斑的爺爺開口了，他姓白，是村裡最年長的人。

　　「是真的，不過有很多地方講的不對。」

　　「哪裡不對？」

　　白爺爺嘆氣說：「我們不是把死掉的孩子掛在樹上，而是放在樹下，靈貓從很多代之前就守護著我們古槐村，把剛死去的孩子用被子裹好放在樹根上，貓兒會圍在他們身旁，不讓其他動物侵擾，經過三十天，孩子們的屍身都不會腐爛，大人再將他們放進棺材埋葬。」

　　「那個時候村子裡的孩子很多、很健康，村子也發展得很好，人口越來越多，要不是……」說到這裡，白爺爺垂下眼皮，又嘆了一口氣。

　　旁邊的老人們也不說話了，氣氛安靜得讓人有幾分不安。

　　凌以樹見狀連忙起身，到雜貨店裡搬來一箱飲料和一箱啤酒，讓老人家盡情喝，於是老人們很快又有了聊天的興致。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凌以樹問。

　　「政府派人上山，說我們這個風俗不文明，要改，說人死後不馬上埋葬，會有細菌病毒，會讓人生病，又說曝屍荒野是對死者的不尊敬，講一大堆有的沒的。剛開始根本沒有人聽，那時的村長急了，每次我們把孩子送到古槐樹下時，村長就去叫警察過來罰錢，還把人家父母抓去牢裡關，漸漸的大家就不再做這種事了。」

　　白爺爺接話。「從那之後，村裡的小孩子越生越少，年輕人也待不住了，紛紛往外跑，十年二十年下來，村子全剩下老人了。」

　　大家紛紛點頭，所有人都認同白爺爺的話，深信古槐村村的沒落與禁止風俗有極大關係。

　　眼看氣氛又消沉下來，凌以樹正想提楊家的事時，村長卻道：「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村長開口，老人家一個個起身回去。

　　老闆娘看一眼兩人，說：「等一下村長帶你們去老樹公那裡拜拜後，你們盡快下山，騎慢一點，經過這段山路，下面就好騎了。」

　　「我們今晚想留在這裡，不知道哪位爺爺奶奶的家可以借住？」

　　蛤？還要住下來？

　　老闆娘不解。「你們不會是晚上又想去洋樓探險吧。」

　　「我們不會去，老闆娘放心。」凌以樹保證。

　　老闆將桌椅疊好後，走到他們身前。「不下山也好，晚上山路不好走，不然你們去白爺爺家裡住吧！」

　　聽見這話，老闆娘忙道：「你在說什麼，年輕人會害怕的。」

　　「鬼屋都敢闖了，有什麼好怕的？」老闆沒好氣說。

　　「呃，老闆、老闆娘，可以問問……我們會怕什麼嗎？」葉子深插話。

　　「阿花昨天領著貓群到白爺爺家門前了。」老闆娘說。

　　這意思是白爺爺即將過世了？

　　老闆說道：「白爺爺的妻子在十幾年前就過世了，他們沒有孩子，平常都沒人可以說話，白爺爺很寂寞，生活作息一天比一天亂，這兩年情況更嚴重，常常白天睡著，晚上就在村裡走來走去，如果你們願意住白爺爺家裡……可以多陪陪他。」

　　凌以樹當下決定。「好，我們就住白爺爺家。」

　　看他答應得這麼乾脆，老闆樂得笑出好幾道魚尾紋。「那好，我拿兩套衣服給你們換洗，店裡有賣牙膏香皂，你們自己去拿。」

　　事情定下，不久三個人踩著月光往白家走去。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