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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他緩緩轉身,仔細看著每個角落,這時起居室的壁鐘響起,葉子深嚇一大跳,他立刻握住她的手。

  她連忙說:「我不怕!」

  其實她怕的,但她習慣用謊話來說服自己,說服久了她就會相信,自己其實夠勇敢,這種方法百試不爽,真的。

  他們走回起居室,早已停滯多年的鍾擺重新擺動起來,鐘響一聲、兩聲、三聲後,布穀鳥飛出來,咕咕咕地叫著。

  「下午三點鐘?」葉子深喃喃自問。

  「不對,是凌晨三點,半夜出現的鳥黑白相間,白天出來的鳥是彩色的。」

  凌以樹才解釋完,葉子深發現琴蓋被掀開了,剛才明明是蓋起來的。

  這時,泛黃的琴鍵一個個往下壓,《思慕的人》旋律再度揚起,葉子深嚇得瑟瑟發抖,卻用力吸氣吐氣,把顫意壓回去。

  她舉目四望,不見任何人影,她的神經緊繃,緊緊咬住下唇,握住凌以樹的掌心滲出汗水。

  叩叩叩……叩叩……不知什麼東西敲著牆壁,凌以樹循聲朝左望去,慢慢挪動腳步,再度走回楊大少爺夫婦的房間。

  從早已打開的門往裡看去,這次他們看見了,長長的布條上掛著一個女人,她穿著大紅色旗袍,雙手拽緊綑住脖子的布條,她不斷掙扎,但布條逐漸奪去了她的生機,最後她舌頭往外吐出,眼睛暴張,大大的眼珠子裡填滿怨恨。

  「既然死了,為什麼不走?」凌以樹問。

  對方沒回答,但眼角默默地流出血淚,鮮紅的液體從兩頰滑落,落在覆滿灰塵的床被上,血珠子一滴滴在被面渲染開來,染出一個恨字。

  看著那個字,凌以樹和葉子深面面相覷。

  「她不是茶玉。」葉子深道。

  她穿著旗袍和高跟鞋,這不是一個僕傭會有的打扮。

  「她是楊大奶奶。」凌以樹認出來了,雖然她的臉和右肩被燒掉一大塊,就像院中噴水池裡的天使雕像。

  「她為什麼在這邊?為什麼怨恨?為什麼吊死?」葉子深有太多疑問。

  凌以樹也想知道,但現在問不問不是重點,重點是女鬼身上的戾氣太重,重到若想收服她,以自己現在的功力有困難。

  他緊盯著吊在半空中的女鬼,突然「砰」的一聲巨響,兩人心中震盪,轉過頭,是窗戶打開了。

  他們剛想著是不是被風吹開,下一刻答案出爐,碰撞聲不斷響起,窗戶、衣櫃、房門……所有門扇不斷開開關關,每次開關時都發出砰砰巨響。

  凌以樹掐指對上女鬼,怒斥,「妳到底想做什麼?」

  女鬼的回答是讓門板碰撞聲更大、更快、更密集,一聲聲撞得他們耳膜疼。

  見對方如此,凌以樹閉眼唸口訣,手指往前方一送,一道金光從指尖射出,打到女鬼身上,下一刻她就從半空掉下來。

  明明是無實體的魂魄,但在女鬼掉落時床上帶起一股漫天塵灰,濃厚的灰塵瀰漫在半空中,遮住他們的眼。

  待灰塵落下,葉子深抬眼望去,凌以樹不見了,女鬼不見了,傢俱窗戶也通通不見,她落入另一個空間,舉目望去全是一片空白,空間裡面沒有任何東西,只有一陣陣不斷朝她吹來的冷風。

  她發現自己換上一身白色長衫,鞋子消失,裸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涼意從腳底板往上竄升,兩條腿很快就凍僵了,連移動都有困難。

  她突然開始大口喘氣,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某種沉重的窒息感向她迫近,空氣彷彿被一點一點抽掉了,到最後她必須張大嘴才能吸進稀薄的氣體。

  葉子深非常難受,沒有足夠的氧氣供應讓她的腦袋漸漸昏沉,這時一陣陣黑霧漫過,就在感覺自己快暈過去同時,她猛地倒抽一口長氣,窘迫感消失,她又能夠呼吸了。

  連連嚥下口水,舉目四望,她不懂怎麼回事,她看到、感覺到的通通無法用邏輯來解釋,只能壓著胸口揚聲喊,「凌以樹,你在哪裡?」

  沒有任何回應。

  她手腳發麻,連舌頭也麻掉,她很害怕,卻仍努力壓制懼意,一遍遍告訴自己鬼魂吃軟不吃硬,妳越害怕對方就會越囂張。

  她硬著頭皮,口氣鎮定地再喊,「凌以樹,你在哪裡?」

  沒多久,她聽見回音,只是回音的內容是——「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恐懼像針一般鑽進細胞、刺入骨髓,葉子深覺得自己連內臟都在顫抖,即便一再為自己加油打氣,可惜說服力太薄弱,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我在這裡。」聲音從耳後傳來。

  葉子深猛然轉頭,但那裡除了一面白牆之外,什麼都沒有。

  「我在這裡。」

  她再次轉身,看見的依舊是白牆。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她追逐著聲音的方向轉得頭暈腦脹、意識模糊,卻始終只能看見那四面牆,忍不住彎下腰大口大口吸氣。「我不能待在這裡了,沒事的,離開就好,穩住。」

  她說了一堆安慰自己的話後,再提一口氣,選擇一面牆朝它走去,只是走了十幾步後就愣住了,因為她發現自己每進一步牆就退一步,她始終無法碰觸到牆面。

  怎麼會這樣?她傻傻地望著那面牆,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一隻無形的手在牆面上慢慢地寫字,鮮紅色的恨字成形,多餘的血從筆劃上往下滑,猙獰的恨意躍然牆上。

  緊接著再一個恨字、第三個、第四個……書寫的速度越來越快,不久整面牆,不對,是四面牆連同天花板上都佈滿恨字。

  一個衝動,葉子深跨大步上前,食指飛快劃過牆面字跡,沒想一股被火焚燒的刺痛感襲上,她反射性縮回手,低頭看去,她的指尖居然燒焦了。

  字跡從牆面延伸到地板,不久無數的「恨」字來到她腳下,她只能一退再退好避開紅字,但很快就抵到牆面,再也無處可退,葉子深只能踮起腳尖,在筆劃與筆劃間的空隙中勉強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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