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有染(64)_千尋

六十四

　　「因為我很喜歡哥，是超過一切的喜歡，我每時每刻都不想離開哥，我願意傾盡所有，只求待在哥身邊。哥離開，我被舅舅賣掉，但我沒有喪氣，我力爭上游、努力不懈，是盼著他日相逢，自己會成為一個更好的染染，會讓哥再也捨不得將我拋棄。

　　我堅定相信，我們必會重逢，而我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給自己爭取一個機會，一個讓你喜歡我的機會。」

　　眼眸微動，心越發柔軟，這世間上竟有一個人，為著與他重逢，用盡心力，為了讓他喜歡，極力爭取。

　　正常的人該欣喜若狂，該感激涕零，但……他做了什麼？

　　「哥別笑我，我不是沒想過終身大事，一個孤身女子，不替自己打算，還有誰能為我打算？金家少爺對我有意，雖沒敞開天窗說亮話，可那曖昧發酵的情緒我也是明白的。金亞數說一生一世一雙人，他只願與我共度一生，這麼美好的誓言，但凡女人都該點頭。

　　「但我瞭解自己，心野志大，讓我關在小小的後院裡，守著世間女子都要守的規矩，我肯定會發狂。倘若真的嫁給金亞數，大概只有兩種下場——我把他了斷，或他自我了斷。

　　「所以我早早下定決心，這輩子誰也不嫁，當一個自由自在的夏染染，找到哥哥、待在哥哥身邊，享受無邊幸福。

　　「然後，我們終於見面了，我再度巴著、鬧著，利用哥的不忍、把自己送進將軍府，然後你告訴我，其實我不是你的妹妹。

　　「天啊！我欣喜若狂、我感激上天，我終於終於可以不必當你的妹妹，終於終於有機會爭取你的青睞。那個晚上我高興得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是的，我喜歡哥，不是妹妹對哥哥的那種喜歡，而是女人對男人的喜歡，於是我開始竭盡全力，開始奢望美夢成真……

　　「金家少爺常嘲笑我心大，總作些不實際的夢，但賣身丫頭搖身一變成為良民商家，這個不實夢想都能成真，為什麼其他不實夢想不能成真？」

　　他是她的「不實夢想」？天，他想狂叫咆哮，他想怨恨上蒼，為什麼讓他們的心這麼近，距離卻這麼遠？

　　他恨不得將她緊抱在胸口，大聲告訴她——我也一樣，一樣喜歡、一樣不是哥哥對妹妹那種喜歡……

　　但是他不能，不能說、不能動，只能待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她像無頭蒼蠅般，不停轉圈圈，追逐著不可能拉近的距離。

　　「我想啊，將軍府肯定比金府更講究規矩，倘若成為將軍夫人，要守的規矩必定多到能寫出一部《三國志》，可是我竟然不害怕，竟然相信自己能夠滿足將軍府的一畝三分地？竟然相信那堆規矩不會逼得我跳樓求生？

　　「那時我突然明白，原來不是不能，而是不願。我對金家少爺無心，附加在他身上的規矩於我而言就是枷鎖；我對哥哥有意，規矩不但不是枷鎖，反而是為人增光采的首飾頭面。

　　「所有的猶豫躊躇，不過是因為喜歡得不夠深，倘若愛極了，再多的鎖鍊也會讓人甘之如飴。知道我們不是兄妹，我立刻做好戰鬥準備，為爭取哥哥的感情，我發誓將會竭盡全力。

　　「我很貪心的，不想和哥在一起一年兩年，我想和哥在一起一世兩世。哥待我極好，我以為夢想將要成真，誰知道……老天爺大概對我的人品很有意見吧。

　　「我嫉妒穆怡，我翻來覆去比較，我到底輸她什麼？我比她聰明，她一看就心胸狹隘、目光短淺；我比她漂亮，這點不是我自誇，眼睛沒問題的人都能證明；我比她能幹，她除了當公主之外啥都不會，我會賺錢、我有創意，還有很大的野心……

　　「可是無論我再怎麼貶低她，哥還是喜歡她對不？『喜歡』這種事毫無道理，它會把人美化、讓人失去理智，就算穆怡與我是雲泥之別，哥也會架梯子把她送到天邊當霓彩對不？所以我認真思考，努力讓自己清醒……」

　　她趁機上前兩步，近得能夠碰到他的身體，然後伸出手，將手上的木盒遞給他。

　　他伸手接過，天曉得要維持面無表情有多困難，要控制不將她納入懷中有多困難……

　　「這是什麼？」他問，但他更想問的是——

　　妳還好嗎？為什麼瘦了？夏嬸飯做得不好？還是沒胃口？

　　「如果我能說服你放棄穆怡、娶我為妻，那它就是嫁妝；如果我不能說服你當駙馬，那它就是聘禮，讓哥哥聘公主為妻的禮。」

　　「我不要。」荀湛回答。

　　他其實很清楚，這些天她在忙什麼，她身邊一直有他的人。

　　他們說：「雨下得很大，姑娘一路上肆無忌憚地放聲大哭，只是被雨聲遮掩。」

　　他們說：「姑娘下車後，抹掉眼淚，轉眼就笑開。夏夫人看見問她怎麼了？姑娘回答：『中毒了，無妨我已經用眼淚解了毒。』」

　　愛上他，宛如吞下毒藥，發病時傷心不已、痛苦難當，只能用歲月和眼淚為藥引，一點一點引出毒素。

　　他們說：「姑娘說謊的本事天下無敵，她想把宅子和藥鋪贈給夏大夫，卻說『財產太多、朝廷正在查，分開登記安全些』。她想離開，卻說『生意越做越大，我得往南方去盯著』。」

　　他們說：「姑娘出手大方，為盡快將土地鋪面轉移到主子名下，花了近千兩，把公門裡衙役師爺們，全都餵飽飽。」

　　這是好事，她忙忙碌碌便沒有時間傷心，至少她只哭一場，不教悲傷重複搗爛自己的心。

　　她想離開京城，這樣很好，單純的生活、單純的人生，更適合她，他所求不多，只求她平安到老。

　　染染聳肩回答，「哥不想要，就丟了吧！」

　　她把木盒往花圃一拋，拍拍手，像是解決了什麼。

　　這麼做有點傻，但這是她的儀式感，當初創業就是為他，想給他一條舒適的後路，現在她把後路丟出去了，就只能振奮精神、另闢新道，開闢一條……沒有哥哥的新路。

　　「那是妳的心血。」

　　「我最大的心血不是用在那些上頭，而是用在哥身上！」

　　兩輩子呢，兩輩子的認定、兩輩子的愛情，她以為一輩子再加上一輩子，足以弭平所有不平，哪裡知道……「天從人願」是宇宙最大的謊言。

　　她的話堵了他，讓他愣在當下。

　　看著他的傻相，染染笑了，真沒想到啊，此生第一次告白，會顯得這麼蠢。

　　她衝著他笑，認真地對著他的眼睛說話，「我真心認為穆怡無法帶給哥幸福，但既然哥決定選擇她，我還是祝你幸福。」

　　她吸吸鼻子、再揉揉鼻子，把鼻子弄得紅通通的，阻止想要衝破牢籠往外流的鼻水，下一刻她踮起腳尖，隔著窗用力抱住他。

　　他下意識想將她推開，但是……他聽見她的哽咽啜泣。

　　「一下就好，再抱一下下就好。」她說。

　　他被點穴了，由著她抱，靜靜地感受著胸前微微的濡濕、微微的溫熱，感受她在他懷裡一抽一抽的激動。

　　她的眼睛在流淚，他的淚在心底流。

　　荀湛咬牙，一再告誡自己忍耐，他抿緊雙唇，不怨上蒼不仁，只求上天對她仁慈，讓她的人生在離開他之後，一路平坦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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