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有染(62)_千尋

六十二

　　明知他們之間已無可能，明知他們終會成為陌路人，但一想到染染嫁給別人，對著別人笑，用軟軟甜甜的嗓音喊著別人，他就無法呼吸……

　　強忍胸口一陣強過一陣的椎心刺痛，他不畏懼千軍萬馬，然現在千軍萬馬在他胸口奔騰，讓他失去理智。

　　舉拳重重往案桌捶去，砰地一響，染染精心設計的桌子斷成兩半，垮了……

　　穆燁被他的不理智嚇到，沒想荀湛還繼續，大腳往後一踹，椅子飛向牆壁，撞上後掉落，碎了……

　　荀湛快步往外走，門好端端地立在那兒，他不推，伸手又是一拳，轟地一聲，門板壞了……

　　他像一部巨型的摧毀機，走到哪裡破壞到哪裡，在將軍府荒廢之前，他先動手給廢了。

　　穆燁望著荀湛怒火衝天的背影，喃喃自語。「他這態度……是不想嫁妹妹、想監守自盜？亂倫啊……這傢伙……」

　　＊＊＊

　　耒陽公主被宣進宮，為皇太后「侍疾」之後，再沒有回過公主府。

　　這天，葉承軒帶著一個木盒進宮，跪在皇上跟前將木盒高舉過頂，請求皇上降罪。

　　賣官、貪汙受賄、謀害皇上……皇上看著滿木盒的罪證，氣笑了。

　　他最寵愛的女兒啊，那樣聰慧、那樣本事也那樣的敏銳，旁人尚且摸不透他的心思，她竟先一步猜出，他有意立老六為太子。

　　她在老二身上投資多年，眼看就要回收，豈能讓一片心血付諸東流，於是她要他的命！夠狠、夠毒辣，他這個女兒從來都曉得自己想要什麼，然後卯足勁兒去做。

　　就像當年，她的母妃毒死老大，她沒出聲求情，卻在刺客出現時為他擋劍，用自己的傷殘換得她母妃的平安。

　　就像當年，她明知自己的打算，依舊願意當障眼法，嫁給周喬深為妻。

　　她讓當父親的無法不對她感到愧疚，無法不厚待這個女兒。

　　這些年有他的寵愛，她過得順風順水、諸事順心，這樣的生活總該滿足了，沒想……她不光要他的榮寵，還想坐擁老二的從龍之功。

　　老二並不昏庸，相反地，他對於籠絡人心確實有一手，只是他對朝政看法太膚淺，對大事舉棋不定，只能當個安逸皇帝，然而大穆王朝尚待改革的地方太多，他無法將國家朝廷交付與老二。何況如果真讓老二坐上龍椅，日後掌管朝政的是他還是耒陽就不好說了。

　　皇上神色複雜地看著葉承軒，他從不後悔為他破了駙馬不掌要職的例子，多年來，葉承軒確實為朝堂盡心盡力、為百姓造福，他是個不可多得的賢臣。

　　但是今天，葉承軒竟舉報了自己的妻子？

　　「愛卿想為耒陽求情？」

　　「不。」葉承軒回答得斬釘截鐵。

　　「她是你朝夕相處的枕邊人。」

　　「臣先是大穆的忠臣，才是公主的丈夫。」

　　「是嗎？」皇上輕笑。心腸真硬啊，虧得耒陽為他手段盡出，只盼他回眸。

　　葉承軒目不斜視，認真回答，「回皇上，是的，否則當年微臣就不會傷結髮妻子之心，迎娶耒陽公主。」

　　意思是，公主從來不是他心悅之人，若不是想做個忠臣，便不會皇上所指他所向，不會放棄妻子成就皇上的意願，更不會失去兒子，以至於到如今惹上一身腥。

　　他沒指控，卻句句控訴。

　　葉承軒已打定主意退出朝堂，半輩子的夢想野心熄火了，無欲則剛，他將此生的勇氣全用在這裡了。

　　他沒想到，恰恰是這份難得的勇氣讓皇上感到慚愧，進而保住他的官位。

　　皇上指向木盒，道：「這裡面有葉家人。」

　　雖不是要角卻也涉貪，若葉承軒有心維護族人，只要抽掉其中幾張，葉氏便可全身而退，但是葉承軒沒有這麼做，這讓他再次證明，他一心想成為大穆的忠臣。

　　然皇上萬萬沒想到，葉承軒不隱匿的原因是荀湛，葉家不流點血，荀湛絕不會罷休。

　　「是。只盼皇上仁慈，臣願領葉氏一族退出朝堂，換得葉家一脈續存。」

　　他不求人人無罪，只求皇上為葉家留下血脈，以作傳承。

　　皇上靜靜看著葉承軒，一瞬不瞬，半晌……笑了。

　　「愛卿是朕的倚仗吶，退出朝堂？你讓朕太為難。」

　　「臣有罪。」他一揖到底的同時也鬆口氣，這關葉家勉強過了，這是身為葉家子孫能為葉家做的最後一件事……

　　＊＊＊

　　兩個月後，二皇子穆誠因私扣賑糧被貶為庶民，二皇子黨因各項貪汙罪證浮上台面，紛紛中箭落馬，砍頭的、滅族的……午門日日鮮血橫流。

　　而葉氏一族砍掉五顆腦袋，剩餘的不是流放就是坐監，唯三房的十二少爺倖免於難，只是頭上的七品官帽也給摘了。

　　整件事都沒牽扯到耒陽公主頭上，但她生病了，醫治一個多月之後還是藥石罔效、撒手人寰。

　　最受人矚目的是駙馬葉承軒並沒有受族人牽連，官居原位，依舊是皇帝的股肱大臣。

　　消息傳來那天，荀湛嘴角微勾、繼續寫下折子。

　　他太瞭解皇上了，在皇上跟前唯有自曝罪過，誠心自首，方能求得一息尚存，因此他逼迫父親將葉氏一族交代出去。

　　荀湛很高興自己所料無誤，他為父親留住了官位，這是當兒子的能為父親做的最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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