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千尋 > 韶光有染 | 上頁 下頁
六十一


  就是這個樣子,她一點一點地收服他的心,讓他無法不把她放在心上,無法不在乎她、思念她。

  進京之後,他把她丟在耒陽公主府前,盼著她們母女相見,沒想會引來歹徒覬覦,他只能帶她到貞姨的親兄長家裡。

  他以為鄉下人樸實,收下錢必會悉心將她養大,沒想竟是把她丟入狼窩。

  他以為不寫信、不聯絡,小小的她很快就會忘記自己,但是……沒有,她一直記掛著哥哥,一心力爭上游,只為了曾經……她對他的承諾……

  何德何能?他什麼都沒做,憑什麼擁有她的真心?

  從小他就被教導仇視染染,他被告知,她的生母是他的殺母仇人,他被允許用欺負她來彌補自己失親之慟。

  原本,他是打算這麼做的。

  好幾次他看著連話都還不會說的染染,想要弄死她、為母親弟弟報仇,但她被「教養」得很乖,餓了不敢哭,痛了不敢鬧,只會張著一雙大眼睛看人。

  有一次,他真的動手了,手伸到她面前掐住她的脖子,但她軟軟小小的手掌握住他的指頭,還露出沒有牙的牙齦,咯咯地朝他笑著。

  一派的天真、滿臉的信任,漂亮到近乎耀眼的傻笑,讓他無法往她身上押入仇恨標記。

  趙嬸說她是個傻的,貞姨說她愚蠢,大家都認定她能活下來,已經是給了她天大恩惠。

  染染從不抱怨,安靜地活得像個影子,受人欺凌,他看著她只覺心情複雜,不忍她受傷害,又無法面對母仇的痛苦,只能煎熬的想辦法無視她遭受的一切。

  五歲那年她發高燒,燒得下不了床,整整兩天沒吃飯,家裡沒人注意到這件事,只有趙虹喃喃地問了句,「奇怪,小傻子怎沒到廚房偷饅頭吃?」

  頑強的生命力,最終還是讓她活下來了。

  而他在軍中,最苦最累、幾乎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會想起染染,想她的嬌憨、想她的耍賴,想她的信任,想她喊哥哥時滿心滿眼的甜……想著想著,甜蜜淹過辛苦,苦累再算不得什麼。

  有染染可以想,讓他覺得自己也有家人在等待、也有家人在盼望他平安歸來,讓他每次衝鋒陷陣時,分外謹慎。

  梁文全說,染染死於瘟疫。

  那刻他被擊垮了,染染怎能死去?她是那樣的堅韌、那樣的勇敢,再苦再難她都活著,為什麼會被一場瘟疫奪走性命?

  還以為擺脫那些恩恩怨怨,她必定長命百歲。還以為自己的安排,會給她一個穩妥安逸的人生,然而她死了……

  說不出口的沉慟榨出他的眼淚,他策馬狂奔,馬背上狂風獵獵,翻飛了他的衣袂、翻了他的心。

  他怨恨自己、痛罵自己,甚至厭惡自己。

  勝利無法令他狂喜,即將到來的功勳無法令他快意,他滿腦子想的全部都是——染染死了。

  那個軟軟的小糰子,口口聲聲喊「哥哥抱」的染染已經死去。

  沒人責備他、指控他,然他的心卻被隻無形巨手刨了。

  直到她不顧一切衝出人群,站到馬路正中央,不斷跳著、喊著、大叫著——

  「哥哥,是我、是我,我是染染啊,哥哥……」

  他一眼就認出她!莫名其妙地相信,她就是他的染染,不是旁人假扮。

  可她不是死於瘟疫嗎?張強之後帶回的訊息讓他萬分驚喜,他的染染很上進、很能耐,孤零零的她用盡本領,在京城這塊地界闖出一片天。

  他像個驕傲的爹娘,以她為榮同時也為梁家的苛待而憤怒,若不是貞姨為了自己犧牲性命,他恨不得滅掉梁家。

  同時他也矛盾著,不知該用什麼態度面對染染,只能像隻縮頭烏龜,拒不見面。

  但她闖上門來,用他無法拒絕的方式,重新進入他的生命。

  他很清楚父親有多痛恨她,要保染染平安,就該讓她遠離自己,可是她就在眼前,亮晶晶的雙眼中飽含著企盼。

  她望著他、喚著他,把他頑石般的心給喊軟……他貪心了,他想要她在身邊,即使只有一天或一月也情願。

  對耒陽公主動手勢在必行,因為她牽扯的不僅僅是當年那場大火,還有朝堂,還有百姓,不容他循私,但父親沒說錯,他們注定是仇家,一旦知道他們做過什麼,她怎能不恨?

  他不想被她怨恨,只能掩埋罪惡的同時,埋葬她的身世。

  就這樣吧,什麼都別讓她知道,讓她單純地活著,用她想要的方式,做她想做的人,別讓過往干擾她的人生。

  至於他……不能再妄想了,父債子還,父親欠她的,只能他來償還。

  「阿湛,你怎麼回事啊?幹麼把染染給弄哭。」穆燁一進門,啥都沒問,直接問罪。

  他越來越喜歡染染了,她不但會說番語,還說得比通譯館那群傢伙行。

  今兒個來就是想拜託阿湛,讓染染幫忙翻譯番國送來的幾封書信,那些信很重要,攸關兩國貿易,若事情辦得漂亮,明年國庫又能再增個幾成。

  荀湛垂眉。染染哭了……怎麼不笑了?是傷心太多,胸腹間再也裝不下?還是再不想勉強自己?不勉強?很好,她已經憋屈了一輩子,有權恣意。

  「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兄妹之間能有隔夜仇?染染那麼小,就算犯錯,咱們大男人讓讓也就過了,幹麼把她弄哭?」穆燁碎唸起來。

  荀湛不回話,目光一貫冷淡。

  好友……很不對勁。穆燁皺眉,往他跟前湊。「這樣好不?我去勸染染、別氣惱你這個哥哥,那你也別氣我勾搭染染,如何?」

  冷淡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一把刨上穆燁,荀湛怒道:「你敢。」

  「喂,什麼態度?好歹我是個皇子,多少人想嫁呀,染染嫁我不虧的,何況有你這個哥哥,我能不厚待她?」穆燁道。

  父皇在經過最痛苦的戒毒期之後,看到二皇兄就眼不是眼、眉不是眉,若非想將二皇子黨全揪出來,尚且隱忍不發,二皇兄哪還有好果子吃?

  總而言之,若阿湛的分析沒有錯,神仙膏的事情了結後,自己就該入主東宮了,眼下他只有一名正妃,還可以娶兩名側妃,有阿湛這層關係,他樂意許染染側妃之位。

  「滾!」荀湛雙眼噴火。

  這是……嫉妒?沒錯,是嫉妒。「阿湛,你不能這樣哦,疼妹妹得有節制,不能疼得連出嫁都捨不得。」

  這話不是針,是大炮,一口氣把荀湛的心臟給轟成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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