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有染(46)_千尋

四十六

　　「沒說謊，我真的就是看夜色尚好，貪秋涼的天……」她一面說一面抬頭，對上低頭的他，四目相交，然後……明白，他全知道了。

　　染染輕嘆。他誰啊？堂堂鎮國將軍呀，身邊侍衛、隱衛一大堆，想查什麼不能查到，他當然知道昨晚金府發生過什麼。

　　「怎麼？不編故事了？」他寒著臉，越想越生氣。

　　「哥，咱能不追究嗎？」她小聲道。

　　「不能。」金夫人、金亞慎、金媄薔……每一個都得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

　　「哥，當年我在『馨雅閣』當丫頭，成天笑眯眯的，心裡卻是無比恐懼，我每天都在想方設法找機會逃出那裡。知道我為什麼在眾多嫖客當中，選擇金老爺向他求救嗎？

　　「因為他對老鴇說：『讓這麼小的丫頭待在這裡，耳濡目染的會毀了她。』沒有人在乎一個小丫頭會不會被毀，只有他在乎。他大手筆花一百兩將我贖回，這種價錢可以買二十幾個像我這樣的丫頭了。

　　「回程時坐在馬車裡，我鼓起勇氣問他：『老爺為什麼肯救我？』他閉眼養神，沒有看我，卻低聲回答，『我也有女兒。』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那是要怎樣寬大的胸襟才辦得到？

　　「金老爺對我很好，他不但讓我跟著薛夫子上課，還讓我與少爺姑娘有相同的機會，但凡被薛夫子稱讚，就能得點數、換銀子，我創業的第一桶金就是這樣來的。哥，真的，金老爺是個很好的人，我有幸碰到他才得以翻身。」

　　「金老爺不過是以妳為磨刀石砥礪兒子，如今金府三位嫡出少爺都入了仕途，姑娘們也能識文斷字，金府從商戶搖身一變成為書香門第，妳厥功至偉。」

　　如果染染沒有一身本事，金老爺斷不會對她另眼相看。

　　「八姑娘對我很好，她拿我當姊妹而非下人，如果我碰到的主子不是她，我不可能自贖，更不可能開鋪子、買田購屋，成為良民。」

　　「那金亞慎呢？」想到他，荀湛就滿肚子火，誰允許他覬覦染染？

　　「六少爺不是壞人，只是性格魯莽了些，他從小養尊處優，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他以為讓我作妾是對我好，殊不知我有我的驕傲，他太瞧不起人了，就算終生不嫁，我也不會與人作妾。」

　　這話令他不爽，口氣惡劣問：「如果他娶妳為妻，妳便點頭了？」

　　「當然不，我又不喜歡他。」她毫不猶豫回答。

　　「那金亞數呢？妳喜歡？」那傢伙本事不差，在御書房裡碰過兩次，是個撐得起的，只是配他家染染……不行，他不同意！

　　「沒有，天底下的男人又不是只有金家少爺。」

　　「不然，妳喜歡什麼樣的？」話脫口而出，說出後又覺得不妥。

　　但染染不覺得不妥呀，反倒覺得這話問得太妥當了，三百年前她就做好準備，等著他來問。揚眉，熱烈一笑，她往他懷裡又鑽兩分。「有什麼好問的，當然是哥這個樣的啊，我有英雄情結，非英雄不嫁！」

　　這話……順了他的眉，他隱約揚起笑臉，卻道：「哪有那麼多的英雄。」

　　是啊，哪有那麼多的英雄，但沒事……有一個荀湛就夠。她抓起他的手在胸前把玩，軟聲道：「哥，咱受人恩惠就算無法湧泉，也不該恩將仇報，對吧？」

　　他不語，板了臉，說來說去她就是想替金家說項，可哪有那麼容易，那天晚上差一點點……想到此，抑遏不住的怒火再次竄燒。

　　「哥離開後，是金家給了我一把大傘，讓我不受風吹雨打，是金家的庇護，我才能順利長大，我很感激。」

　　「就算金家對妳做了那種事，也沒關係？」她手臂上的血洞很深，可見得當時有多兇險，她連命都不要了，只想保住貞潔，萬一……萬一天時地利沒站在她這邊……他連想都不敢想。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每個人私心與偏見造就無數錯誤，但如果件件較真，日子還要不要過？我也做錯事過，若不是別人的寬大原宥，我也不能平安走到現在，對不？」

　　她的話一句句全是仁慈、全是善良與豁達，處處替人著想的染染，怎麼會是那人的女兒？

　　「但……我過不去。」他不想對她說謊。

　　「那哥打算怎麼辦？」

　　「至少要嚇嚇他們。」

　　「只是嚇嚇？旁的不做。」她問得小心翼翼。

　　荀湛失笑，還有人比他的染染更善良？「如果妳不介意，我很樂意多做一些『旁的』。」

　　一聽，染染急了，忙道：「不要不要，千萬不要，老天爺給了咱們人類七情六慾，千萬別把它變成色情暴力。」

　　噗地一聲，他大笑，哪來的鬼話？「老說些莫名其妙的。」

　　見他笑了，染染鬆一口氣，語調跟著輕快飛揚。「這樣就很莫名其妙嗎？還好吧，我還有更莫名其妙的話。」

　　「說來聽聽。」

　　在她身邊，總是不自覺地心情好轉，不管有多少憤慨不平，她的聲音、她的笑顏，都能輕鬆將他治癒。

　　染染捧起臉，笑話啊……她聽過的可不少。

　　「神仙創造了男人和女人。有一天男人問：『神仙，你為什麼把女人造得那麼美麗？』神仙回答，『為了吸引你的注意。』男人問：『你為什麼把女人造得那樣溫柔可人？』神仙回答，『為了讓你愛上她。』男人問：『那你又為什麼把女人造得那樣愚蠢？』神仙回答，『為了使她愛上你呀。』」

　　說完，染染咯咯大笑，可不是嗎？如果不是愚蠢，她怎會從前世追到今生，追求一個不會或不能愛上自己的男人？如果不是笨到無可救藥，怎會前世失敗千百次，此生還要一試再試？神仙大大把她的愚蠢機制製造得無比完美。

　　然而，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際響起——

　　「妳不笨，妳很聰明，能被妳愛上的男子，是儲備了天底下最大的幸運。」

　　聞言笑開，她想問「不知道擁有天底下最大幸運的你，願不願意愛上我」？但失敗經驗猶在記憶中烙印，讓她在這個時機點失卻告白的勇氣。

　　「再睡一會兒？」

　　「好，哥哄我。」她朝他伸出雙臂。

　　荀湛從善如流抱起她，像小時候那樣，在屋裡來來回回走著。

　　他輕拍她的背，為她背起一首首詩詞，這些詩已經很久沒背了，他以為它們已經在記憶裡消失，沒想一開口，一字不漏。

　　他這才明白，很多刻意遺忘的東西，其實並沒有被忘記，它們只是被封存著，等到哪日破了開口便蜂擁而出……

　　頭靠在他肩膀，嗅著他的氣味、聽著他的聲音，慢慢地，呼吸沉了。

　　他停下背詩，輕輕地哼起Let it go……那首不曾遺忘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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