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有染(39)_千尋

三十九

　　「不是瞎琢磨，我得先把後路給備好呀，若哥從戰場帶回滿身傷，我得找個神醫備下；若哥被賣進小倌館，我肯定要拿大錢給贖回來；若是碰到爛公主硬逼你成親，我得建立龐大人脈，才能把哥給撈出來……」她扳動手指，一件件細數他可能遭遇到的不幸和解決方案。

　　她越說，他的心越暖，所以這些年她這麼拚命，不是因為天生樂觀上進，而是要給他找後路？

　　憑什麼？他哪來的資格得她厚待？

　　他的心早被磨成硬石，但她總是讓他的心變軟。

　　垂眉，他終於問了，問出一直想問卻不敢問的話——

　　「這些年，妳過得好嗎？」

　　很平常、很普通、很寒暄意味的話，卻觸動她的鼻酸機制，導至眼淚在眼眶裡沸騰。

　　她可以很表面、很敷衍地回答「很好，你呢？」可是她不要，她就是想說，就是想認真告訴他，自己有多可憐。

　　「我過得不好。」她鼓起腮幫子，搖頭道：「哥，我想告狀……」

　　愛笑的她，要積存多少委屈才會想要告狀？心更軟更疼了。

　　他朝她伸出雙手，她熱愛這個邀請，於是爬呀爬，爬到他身上，坐在他的膝間，背靠著他的胸口，抓起他的手圈住自己，給自己築了一個安全窩巢。

　　「說吧，誰欺負妳了？」

　　「舅媽待我很壞，她每天都要我洗衣刷碗，衣服好重，我洗不乾淨，手一鬆，衣裳流進河裡，我嚇死了，連忙去追。那次我摔進河裡差點兒死掉，是村裡的大叔把我給撈起來。

　　「舅媽氣壞了，罰我跪在院子裡，一天不給飯吃，我實在太餓，只好去搶小狗的骨頭來啃，牠生氣了，往我的屁股咬一口，流很多血呢。

　　「表姊搶走我的衣服，搶走哥給我買的玩具和糖，表姊說我長得討厭，就拿針刺我，我嚇得奪門而逃，躲在山上不敢出來，半夜我聽見狼嚎……」

　　她敘述陳年舊事，荀湛聽得滿目猙獰。

　　原來他們是這樣子對待染染的？看來光是退還三百五十兩不夠，還得讓他們把做過的事，一件件償清啊……

　　「舅舅把我賣進青樓，那裡是個好地方，至少不必挨餓受凍，只是到了夜裡，姊姊們屋裡總傳來慘叫聲，好可怕呀，我怕長大後會不會也被關進那些屋子裡……

　　「哥知道我遇見誰嗎？記不記得送我們進京的鄒叔？他人可真好啊，他幫我捎貨物往北往南賣，賺的錢五五分成，他誇我眼光精準，找的貨很快就能賣出，可我覺得鄒叔更厲害，買賣貨物的本事無人能及。

　　「鄒叔不僅僅會做生意，看人的眼光也奇準，是他把周掌櫃和劉娘子送過來的，沒有他們，我還真的不知道怎麼開『巧奪天工』。下回鄒叔的船靠岸，哥哥去見見他吧。」

　　「好。」他要謝謝鄒叔對染染的照顧。

　　她說很多話，說到大夫來過、開完藥，仍然在說，她講得口乾舌燥，喝掉一大壺茶水，還要繼續說。

　　在講過一堆又一堆的話之後，她終於小小聲問：「哥，雖然我不是你妹妹，我能不能像以前那樣喜歡你？」

　　如果他還有一點點的理智，他會拒絕，但是在她面前，對不起，理智缺貨。

　　所以他回答，「能。」

　　只有一個字就讓她興奮激動，她快樂得無法自控，抬起頭親上他的下巴。

　　她的吻軟軟、濕濕、香香的，那感受和少年時期的記憶相疊合。

　　於是他決定掩耳盜鈴，假裝他和她之間其實沒有問題、沒有阻礙，沒有他害怕面對的一切。

　　「哥哥要不要搬到湛園住？」

　　湛園……他知道，那是她為他買下的園子，為他設計、整修，為他鋪就的後路，差一點點他又點頭了，幸好及時想到皇上和穆燁。「不要。」

　　「哦……」些微的失望，但她沒有堅持。「那我可以常來將軍府嗎？」

　　「可以。」

　　「我在這裡，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嗎？」

　　「可以。」

　　她一句一句問，一點一點拿到通關令牌，笑容漸漸盛開。

　　她想，是時候從金家搬出來了。

　　＊＊＊

　　對於居住環境，荀湛沒有太大的要求，因此府邸賜下之後，他隨便找間不太差的屋子就住進去，連修繕功夫都省下。

　　但拿到通關令牌的染染，隔天就帶一批泥水匠進駐，挑個最大的院落開始進行整理。緊接著園丁來了，種下花花草草、修剪樹木雜枝，還把數年無人整理的荷塘重新大改造，待塘水清澈、新藕埋下，再放養一批鮮活的小魚苗，明年春夏，府裡將會有一池荷香與書香相伴。

　　短短一個月，將軍府裡裡外外大改變，連東院、給侍衛們住的屋子，也換上嶄新模樣。

　　然而侍衛們最津津樂道的，不是有新房住、新衣穿，而是伙食大大改善了。

　　染染砸錢雇回數名廚子，南方北方的菜餚點心、湯湯水水都做得極好。

　　荀湛說她奢侈，她振振有詞道：「人生努力，圖的不就是個吃喝，不善待自己的胃腸，對不起天地。」

　　鬼話，好吃就好吃，還扯上什麼天地。

　　但事實上，吃好、穿暖、睡舒服，不光荀湛，便是張強、吳衛……等人都變得容光煥發。

　　他們聚在一塊兒經常感嘆，糙老爺兒們不懂得過日子，非得有了女人才曉得細緻日子多舒暢，所以成功男人背後，真得有一雙女人的巧手才行。

　　走進煥然一新的將軍府，穆燁不敢置信地四下張望，阿湛竟還有這等本事，能將一幢老宅院翻天覆地進行大改造？

　　「阿湛，你太能耐了，那池水臭成那樣，我都想找人幫你給填了，沒想……」

　　他指著池塘中央的小亭子，風吹過，紗幔翻飛，夏日在那裡乘涼肯定舒爽。

　　順著穆燁的視線滑去，沒近看，瞧不出那亭子的不同處。

　　從岸邊到池塘中間有座九曲橋，每個彎折都會高上半尺，因此亭子比池面整整高上七尺，亭子的地板不是平實的，而是用許多中空的方格磚組成。

　　亭子裡面沒有桌椅，只有一張小几和從梁上垂吊下來的木製搖籃，鞦韆似的，坐在上頭搖搖晃晃，低頭，還能看見腳下游魚，這又是一番意境。

　　亭子的另一側也有座九曲橋，直通他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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