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有染(38)_千尋

三十八

　　這句帶著哽咽的控訴將他的怒氣消滅，碰到一個這麼黏、這麼耍賴、這麼……可憐的妹妹，他還能怎麼辦？

　　他不想轉換態度，但態度自動轉換，他失去所有原則、所有堅持，對她有強烈的無力感，他無奈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妳都進來了，我還能把妳丟掉。」

　　聞言，染染笑了，鬆開手坐回床上，她又哭又笑，一串眼淚掛在眼角，嘴卻咧得大大的。眼看他轉身，她急忙抓住他的衣角。「哥要去哪兒？」

　　「我去找大夫，妳受傷了。」

　　「我沒事……」她頓了頓，又道：「哥不走我就沒事。」

　　「我不會再躲妳了，乖一點，鬆手，我去吩咐兩聲，立刻進來。」

　　躲她……果然那天他看見她也認出她了，只是不願意重逢，便刻意躲避……

　　甜甜的笑靨中滲入兩分苦澀，鬆開手，屈膝，她把自己縮成一顆球。

　　哥在躲她呢，所以她該識趣點，離得遠遠別成為哥的困擾，還是繼續糾纏？

　　她不想啊，前世遺憾至深，此生不願再遺憾終生，她想為自己圖謀一把，不要求多的，只求待在他身邊，這樣很過分？

　　頭埋入膝中，不明所以地委屈起來。

　　她不懂，明明長得人見人愛、花見花開，怎就讓他避之唯恐不及？她又不是豺狼虎豹，又不強勢控制，為什麼要惡靈退散？

　　越想越苦，直到這會兒她才注意到胸口處火辣辣的，像有人往裡頭灌了辣椒水，燒得她的五臟六腑移了位。

　　荀湛進屋，手捧著木盆、腋下夾著一套乾淨衣服，是小廝的，將軍府裡除了廚娘以外沒有女人，而廚娘的衣服……大概可以裝下三隻染染。

　　「妳先打理一下，我就站在門外。」

　　她抬眉點頭，乖巧得像個孩子。

　　脫掉衣服，看見胸口處一片青紫，略略動作就忍不住咳嗽，只是輕咳兩聲，喉嚨處又嚐到腥鹹味，真的受傷了。

　　站在門外、側耳傾聽，她的咳嗽聲像根針，猛往他心口扎。很痛嗎？傷得厲害嗎？他很想衝進去，但……搖頭，他沒有資格。

　　「哥，我好了。」染染在屋裡喊。

　　荀湛進門，看見小廝的衣裳套在她身上，空落落的，大得像布袋。

　　她勉強擠出笑容，試著用喜悅口吻說話。「哥……你別生氣，聽我說幾句話好嗎？」

　　她這個可憐兮兮的樣子，誰捨得拒絕？

　　於是他坐到床邊，於是她得寸進尺，往他身上靠去。

　　他沒有推開她？很好，代表他願意聽她說話，那就講吧，把排練過很多次的話，一次說完。

　　「哥可不可以不要怕我？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但我請惠明大師看過面相，他說我是福星不是災星。真的真的，金府的少爺們因為我勤勉向學，金府姑娘因為我荷包滿滿，秦嬤嬤、余掌櫃、夏叔夏嬸……因為我，有了更好的人生，我發誓，我真的不是災星、不會害人……」

　　聽不下去了，這些年她都是這麼認定自己的？所以強忍委屈，所以再冤枉也不敢生氣？

　　「不是因為這個。」

　　不是嗎？「既然不是，哥為什麼躲我？」

　　「因為妳不是我妹妹。」不是哥哥、妹妹，沒有血緣關係，就不必非得綁在一起，她可以過自己的生活，不必為他盤算、為他攢錢，更不必為他建造湛園。

　　她不是妹妹？突然塞進腦海的信息，讓染染張大嘴巴。

　　傻了……比前世更蠢、更呆、更傻。

　　前世她愛了他十年，他寵了她十年，都覺得世界上再沒有人比他們的靈魂更契合，他們必須終生相愛相守，然後雙方父母見面，然後……

　　沒了！世界在他們眼前炸開。因為他媽說：「你們是兄妹。」

　　多搞笑，對不？前世搞了一輩子笑，今生再來一遭……那感覺會讓人喘不過氣的。

　　今生，她花很大的力氣才逼自己接受一世兄妹、永世兄妹的悲劇。

　　不管他多麼極力地想拋棄她，她仍心心念念想將他找回來，然後繼續愛他、敬他、崇拜他，只要能待在他身邊就好……沒想到，這輩子他們不是兄妹！

　　她想了一輩子的事，今生終於成真？

　　她笑起來，傻得無比嚴重的笑法。

　　因為他媽媽不再是單身公害，她爸爸不再是結完婚還亂搞的渣男，她和他之間再沒有骨血相融的關係。

　　多好啊……她終於可以光明正大愛他、戀他，終於可以開啟強力追求模式，終於可以由著自己的心，發展出一段幸福履歷？

　　多好啊……他與她之間，再沒有道德箝制，她只要夠努力、夠有本事，就有機會成為佔領他床鋪的女人。

　　呵呵，她笑得很傻，卻傻到讓他心驚膽顫。

　　她不會是接受不了事實，瘋了？

　　眉心皺出兩條線，他凝聲問：「妳在想什麼？」

　　「我是娘撿回來的嗎？」

　　望著她，他在評估實話會不會更傷人？

　　但她沒等他回話，逕自說：「大家不喜歡我，是因為我吃白飯，而不是因為我八字帶掃把？」

　　看著她自我演繹，他想，也許什麼都不知道會更好。

　　荀湛沒回答，她當他默認了，拍拍胸口。「那就好，害我那麼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我有禍害民族英雄的本領，要是哥哥遭遇不幸，我肯定無法原諒自己。」

　　荀湛失笑，她哪有災星本事？不過是貞姨恨屋及烏，往她身上發洩怒氣，但她又傻又乖，讓人尋不到藉口，只能以「災星」作為理由，一吐心中怨氣。

　　「什麼不幸？」

　　「戰場無情、短兵相接、命懸一線，萬一殘廢了呢？萬一毀容了呢？萬一哥哥樣貌太好，被心懷不軌的大老爺收入帳內……」

　　噗地一聲，他笑開，下意識揉上她的頭髮，而她趁勢鑽進他懷裡。

　　「妳成日就瞎琢磨這些有的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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