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千尋 > 韶光有染 | 上頁 下頁
三十七


  將軍府佔地相當大,正面圍牆來回走一遍就要數百步,她一面走一面數,希望這種行為能和數羊一樣,數著數著,心就安了、氣就定了、神就寧了……

  就在她走過第五遍時,噠噠的馬蹄聲響起,染染停下腳步抬起眼,看著由遠至近的數匹馬,笑容洩漏。

  她看見了,中間那匹全身黑得發亮的俊馬上頭坐的是哥哥。

  認真算算,已經九年不見。

  九年,她從小丫頭變成大姑娘,轉變很大;哥哥從小少年變成大人,一樣轉變很大。

  他變得高大壯碩,肩膀寬厚,俊美的五官中融入颯颯英氣,不變的是臉上那塊千年寒冰,以及教人無所遁形的銳利目光。

  成長後的他,和她心中那個祕密區塊藏著的男人形象越發吻和,看著看著,心碎了……

  她承認自己衝動了,但是她不想也不願意阻止自己的衝動,她小跑起來,跑到大門前。

  染染的突然出現,讓馬背上的人大吃一驚,而她接下來的動作,更讓人驚到幾乎掉下巴。

  她張開雙臂,攔住即將入府的馬匹,對著荀湛大喊,「哥哥,是我!是染染,我是染染啊,哥……」

  隨身侍衛張強、吳衛看對方一眼,眉心皺起——

  這是……半路認親戚?他們家將軍孤身一人,從沒聽過有什麼父母兄弟姊妹的,這小丫頭不會是想嫁將軍想瘋了吧?

  緊急間荀湛用力扯住韁繩,陡然受力,馬匹吃痛,前蹄高高揚起,差一點點就踹到她,他嚇得忘記吸氣。

  但染染太激動了,激動得忘記害怕,她張著大眼睛直直望著他,嘴巴沒說話,眼睛裡卻有說不完的話。

  荀湛看出來了,那些全是控訴,控訴他拋棄她、不理她,控訴他始終不來找她……但是他怎麼能找?怎麼可以找?

  坐在馬背上,他居高臨下與染染對望。

  她在害怕、在忖度他的心思。

  他思潮起浮,強抑翻湧情緒。

  就這樣,兩人在大門口對峙。

  終於,荀湛找回自己的呼吸,寒聲道:「讓開。」

  讓開?不要!那麼久、那麼久……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呀,怎麼可以讓開?

  染染搖頭,從小小力搖到大大力,搖得頭昏腦脹,還是堅持不讓。

  「哥,你看看我,看清楚一點,我是染染啊,那個和你從老家一起搭船到京城的染染,那個被你送到舅舅家的染染,那個你背著、餵著、哄著的染染,我沒有騙你,我真的是染染,你看看我、再看仔細一點……」

  她說著說著,眼淚滾下來,順著臉頰在下巴處聚集,欲墜不墜。

  她的話像酸水,不斷腐蝕著他的意志力,他企圖別開眼,但腦海中不斷出現她說的場景,咬緊牙,他冷聲道:「讓開。」

  「哥哥……」

  她剛開口,吳衛接到主子眼神立刻飛身下馬,將染染拉開,好讓主子順利進府。

  但不知道哪裡來的堅持,染染瘋了似的伸手朝吳衛的臉抓去,她拳打腳踢,用牙齒嘶咬他的手背。

  吳衛被咬得狠了,下意識朝她胸口拍去。

  「啊!」染染大叫出聲。

  吳衛是從人堆裡爬出來的,練武十年一身力氣,染染碰上他,算她倒楣。

  聽見叫喊,荀湛連忙轉頭,正好看到她飛到半空中,劃出一道完美弧線就要落地,他心頭一緊,連忙飛身竄去,在染染落地之前將她接起來。

  與此同時,噗地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他的衣襟。

  目光微澀,他將她抱入懷中,狠狠瞪吳衛一眼,寒聲道:「去領三十棍。」

  丟下話,荀湛頭也不回地將染染帶進將軍府。

  嗄?三十棍?沒有聽錯吧?吳衛滿頭霧水。

  以前主子對這種送上門的女子不是半點情面都不留的嗎?今天是怎麼了!

  在聽清對方自稱「染染」時,張強心裡便有了數,嘆道:「對一個小姑娘下這麼重的手好嗎?」

  「不過是個沒臉沒皮、硬要貼上來的女人,主子幹麼這麼緊張?」何況哪有多重的手,不就是吐幾口血,養兩天就沒事啦。

  見他還要強辯,張強緩緩搖頭,她哪是「沒臉沒皮、硬要貼上來的女人」,那是主子尚未進京,就命自己徹頭徹尾調查清楚的女人。

  嘆口氣,張強道:「乖乖去領棍子吧,記住,別拉關係,打得越慘越好。」

  吳衛翻個大白眼。什麼朋友嘛,看笑話嗎?還打得越慘越好?

  所以他有沒有託關係?當然有!有沒有被打得淒慘無比?當然沒有!

  因此後來主子在練武場上親自動手,吳衛被揍得一個月下不了床才恍然大悟,張強真的是他最好的朋友,以後好友說啥得乖乖照做。

  荀湛抱著她快步進屋,俯身將人放在床上,但染染一急,雙手扣在他脖子上,他起身,她跟著被拉起來。

  「鬆手。」他的眉頭打上幾百個死結。

  「我不。」說著,她藉由手臂和核心肌群的力量,一個扭身,把自己吊回他胸前,兩條腿一盪,牢牢扣住他的腰際。

  她像小時候那樣,以無尾熊之姿巴在他身上。

  「妳受傷了,快躺回去。」他的口氣裡出現一絲慍怒。

  「我不,一放手,哥又要把我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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