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有染(34)_千尋

三十四

　　對啊，不是「巧奪天工」的東西上不了台面，是公主身分太尊貴，自然看不上這幾十、幾百兩的便宜貨，而她們可沒有一個皇帝爹爹，能讓她們肆無忌憚揮霍。

　　染染跟在周掌櫃身後上樓，一面走一面道：「待會兒，若是有人想買那些貨，就說全賣出去了，讓他們等兩、三個月，看看到時鋪子裡有沒有進新貨。」

　　「東家的意思是，耒陽公主還會派人來買？」

　　「她那麼寵女兒，應該會吧。」染染揚眉笑開，就算是公主也不能事事順心、樣樣如意，總不能面子上把人家貶得一文不值，私底下又想收攬好貨。

　　「明白了，我知道怎麼做。」

　　果然不到天黑，公主府就派下人過來買葉茹湘挑選的首飾。

　　伙計哈腰低頭，頻頻致歉，怎麼說就是不給。

　　丫頭回去稟報，葉茹湘氣得砸壞一屋子東西，嚇得下人們不敢靠近。

　　不過這個晚上發脾氣的，不僅僅是她……

　　＊＊＊

　　在公主一家離開後，易容後的荀湛從「巧奪天工」外頭走過，冷冷的眉心印入陰鬱。

　　她就是日日承受這樣的蠢事，一兩一兩把銀子給賺進荷包裡？她就是習慣把委屈收在笑容裡，用笑臉告訴別人，她不在意。誰允許的？誰允許她受委屈？

　　半晌，耒陽公主和葉茹湘停在百珍齋門口，葉承軒溫柔地摸摸女兒頭髮，再握握妻子柔荑，輕聲道：「喜歡什麼儘管挑，別省銀子，這回皇后娘娘的生辰，妳們要成為最耀目的兩個。」

　　耒陽公主抿唇輕笑，推推丈夫嗔道：「行了，我們進去挑首飾，你到對面等。」

　　對門的酒樓不大，但佈置得清幽，葉承軒是這裡的常客。

　　「不急、慢慢挑，妳們挑完再命人過來尋我。」

　　「知道了。」耒陽公主領著女兒進入百珍齋。

　　葉承軒轉身，看見荀湛，微微詫異，但他很快收起異色，率先走進對街酒樓，熟門熟路地往二樓廂房走，荀湛尾隨其後。

　　面對面時，葉承軒心中波濤洶湧。蒼天有眼，終究讓他平安長大，讓他立下不朽功勞，成為大穆王朝的英雄、皇帝的股肱大臣，令千萬百姓仰頭。

　　他滿眼激動，但荀湛卻是相反，一雙冷眼、一張臭臉，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葉承軒。

　　「你過得好嗎？」

　　上次見面是在碼頭邊，將近十年了，那時荀湛還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少年。

　　四年前，穆燁送密折返京，裡頭提到累積無數功勳、將北狄大將阿拉善生擒的荀湛時，葉承軒感激上蒼成就這個孩子，從那之後，他就日夜盼望能見他一面。

　　皇上重用葉承軒，在朝政上頭不時問他的意見，但凡提到荀湛，葉承軒都特別小心謹慎，不留痕、不著跡地，引導皇上對荀湛的好感。

　　終於，荀湛消滅北狄，為皇上的千秋大業寫下重重一筆。

　　皇上本想封荀湛為侯，但他年紀太輕，百官集體反對，葉承軒想挺身為他說幾句，最後還是決定穩妥地站在文臣百官那邊，只是在背後撩撥幾句，讓皇上對荀湛心存愧疚。

　　「我過得好不好，您不知道？」荀湛若有似無地笑著，那表情像極了荀氏。

　　他很清楚，自己擒獲阿拉善、揚名大穆之後，葉承軒在暗地裡做過什麼，若不是他幫著使勁兒，他不會順風順水、官位一路往上升。

　　「你終究是怨我的。」葉承軒嘆道，眼底有淡淡的失落。

　　「我不怨，您只是做出正確的選擇。」而他是被「正確選擇」犧牲的那個。

　　「倘若不怨，為何進京後不來尋我，卻逕自跑去投軍？」有他幫著使力，荀湛的起點不至於那麼辛苦。

　　「尋您？安全嗎？」

　　葉承軒凝望著他，片刻後道：「安全。」

　　安全？他遲疑了好大一下呀。荀湛輕笑，卻不拿話嘲諷他。「我來，只是想提醒您一件事——別碰她。」

　　她……阿湛知道「巧奪天工」的事？葉承軒沒答反問：「為什麼不？她該得的。」

　　「她什麼都沒做。」

　　「那是她與生俱來的罪惡，你為什麼替她說話，難道貞娘沒告訴你……」

　　「說了，但染染什麼都沒做。」荀湛再次重申，天不罰無惡之人，染染這一生，手下乾淨、性格良善，沒人有權在她身上羅織罪名。

　　「不管她做沒做，她都必須償還。」

　　「償還？」像聽到笑話似的，荀湛斜眼看他。

　　「別這樣看我，是她對你們母子動手，如果沒有她，我們會一家和樂融融。」

　　荀湛緩緩搖頭，這些話他聽過太多遍，小時候照單全收，但多年歷練讓他懂得省思。「把罪過全推給女人，就能消弭你的罪惡感？」

　　「你是什麼意思？」

　　「當年聖上賜婚，你可以嚴正推辭，但是，你並沒有。」

　　「那是因為……」

　　「因為身為葉氏一族，你必須光耀門楣，所以你決定犧牲妻子，不顧她是否委屈、是否痛苦，都執意迎娶公主？」荀湛搖搖食指，點出事實。「如果你一開始就拒絕皇上，後面的事，通通不會發生。」

　　「我沒想到會發生火災，那場火……」

　　「是公主讓人放的？她不希望一個女人阻礙她的前程，不想背後讓人指指點點，更不想讓我的母親在她丈夫心中佔據重要地位？

　　「請問，把罪過全推到女人頭上，你就真的能夠原諒自己嗎？我必須說——你真自私、葉家真自私！」

　　「你怎能這麼講話，別忘記，你也是……」

　　「我不是，我姓荀，請你牢牢記住這一點。至於葉家，當初為了攀上皇室，是怎麼逼迫我母親的，你還記得嗎？身為丈夫，你是站在妻子身邊，嚴厲譴責你的親人，還是與他們一起，強迫我母親接受公主成為你的另一個妻子？」

　　「身為葉家人，本該為家族興旺而犧牲。」

　　「既然這是你的信念，你認為娶公主再正確不過，葉家也因為這樁婚事獲得無數利益，你還有什麼好怨恨的？為什麼要欺壓一個懵懂無知的小女子，是公主待你不好，還是皇上給的不夠？」比起其他駙馬，皇上待他已經是數一數二。

　　「她就不該害你和你娘及你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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