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有染(33)_千尋

三十三

　　染染把葉茹湘的注意力引開後，另一邊小二哥趕緊將三隻小豬打包，賣與那位女客。

　　對方見葉茹湘通身氣勢，清楚自己招惹不起，東西一入袋，頭也不回地走人。

　　「姑娘看看這墜子，喜不喜歡？」那是個半圓球狀的墜子，雕成剖開的西瓜，半徑兩公分左右，外面的綠皮是翡翠，中間的果肉是紅寶石，裡頭還鑲入紅黑石作為瓜籽，栩栩如生、玲瓏可愛，光是這個工藝，不是染染誇口，外頭無人能及。

　　「這要賣多少？」染染問。

　　「這玉質水頭極好，紅黑寶石不易得，最難的是這個鑲嵌技術，這個貴些，要價七百兩。」小二介紹。

　　「是有點貴，不過戴出去肯定搶眼，小小一顆比戴上滿脖子金銀珠翠更吸引人，我要……」

　　話沒說完，葉茹湘又搶話，「我要了。」

　　「姑娘這是……」話說一半，染染看見對方的得意姿態，咬牙忍氣，轉身又去選別的。

　　可葉茹湘竟和她槓上似的，染染要什麼她立刻搶買。

　　見她已經挑選七、八樣，染染決定收手，一個小小姑娘家，坑也不能坑得太狠，於是撇嘴嘆道：「看來今日我是別想買到好東西了。」

　　眼神拋過去，伙計會意，迅速將首飾全部包裝好，笑著道：「姑娘，這裡總共是三千二百五十七兩，零頭抹去，收您三千二百五十兩就好。」

　　聽到這數字，葉茹湘嚇一大跳，爹娘雖然對自己慷慨，可她從沒一口氣花這麼多錢過，但是不買……一來面子過不去，二來她確實很喜歡。

　　正在猶豫間，父親的聲音傳來——

　　「這分明是仙人跳，一群人聯手誆騙我兒，好意思嗎？」

　　溫潤如水的男音引得眾人轉身看去，只見男子穿著一件天馬皮袍，足下一雙青緞黑皮靴，服飾雖貴重卻不甚張揚，加之人才如玉、氣質翩翩，雖年近四十，但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二十幾許。

　　他扶著一名婦人，婦人身著一身銀紅色紗蘿裳裙，整個人彷彿被籠罩在煙霞雲霧中，絕俗容顏如芙蓉般清姿雅質，烏溜溜的頭髮上斜插著一支雲紋白玉簪，嬌豔無儔。

　　在染染轉身那刻，夫妻倆的目光都在她臉上膠著。

　　這一眼，他眼底泛起寒意；這一眼，婦人滿目驚疑。

　　染染知道自己粗陋的手法被看穿了，但她不驚不懼，淺淺笑開。

　　「小姑娘，妳的長輩認為妳受我誆騙，不如……銀錢尚未支付，妳把它們讓給我，行不？」白嫩的手掌上翻，她笑吟吟地問葉茹湘。

　　見她如此，葉茹湘更覺為難，她嘟起嘴巴看看爹再望娘，不依地一跺腳，跑到爹爹身旁，挽住他的手臂道：「爹，人家真的好喜歡，買給女兒吧。她雖然很討厭，可眼光極好，挑的全是我愛的。」

　　婦人笑著輕推男子，緩頰道：「相公，也沒多少錢，就給她買了吧。」

　　「三千多兩確實不多，可……我就是看不慣有人拿咱們家女兒當傻子耍。」男子走到染染面前，口氣凝肅，「姑娘說句實話吧，『巧奪天工』的東家與妳有什麼關係，擠對我女兒買下這些，妳能分得幾分利？」

　　耒陽公主皺眉，不理解丈夫是怎麼了，平日再溫和不過的人，便是下人行事有虧，也不曾動怒，怎會槓上一個小姑娘？

　　「大爺定是不瞭解『巧奪天工』，這家鋪子出的首飾，只有買不到，沒有賣不出的，何況價錢全都標在首飾上頭，誰來都是這個價，童叟無欺。擠對？使手段？您這是看不起誰吶？」

　　染染緩聲慢語，甫說完，旁邊的顧客全都點了頭，她講的絕對是大實話，每每新品上市，動作要是慢點還搶不到呢。

　　可……那是耒陽公主和駙馬爺啊，一個是被皇帝疼進骨子裡的女兒，一個是深受皇帝重用的大臣，這樣的夫妻誰敢對上？

　　「伶牙利齒！」葉承軒的目光凌厲。

　　「不過是實話實說。」染染不驚不懼。

　　「如果被我查出妳與這家鋪子有關係……」他出聲恐嚇。

　　「何必多此一舉，不如請令嬡割愛，將首飾出讓。」她昂首不畏怯。

　　耒陽公主低聲訓斥女兒。「跟妳說過幾百次，在府裡妳想怎麼鬧就怎麼鬧，在外頭得顧忌著名聲，瞧妳招惹出來的事。」

　　「娘，人家就是喜歡嘛。」

　　「還說。」她刨女兒一眼，走到丈夫和染染中間，笑著對染染說：「茹兒年紀小，不懂這鋪子裡的東西不適合她，買來玩玩可以，若是佩戴出門難免失了身分。這東西咱不買，姑娘喜歡的話，儘管拿去。」

　　話說得漂亮，但言下之意令人著惱。

　　染染面上卻不生氣，反而笑望對方，果然是宮裡出來的人，字字珠璣吶。

　　說話不帶個髒字，卻刀刀砍得人見骨，倘若今日這番話傳出去，外頭的人還當「巧奪天工」的東西上不了台面。人家不介意花個幾千兩買回去玩玩，卻戴不出門怕身分掉價，這是成心毀鋪子聲譽吶，夠毒、夠狠。

　　染染聽出來，葉承軒自然也聽出來了。他的妻子果然擅長暗刀殺人，這樣子……非常好，最好將這丫頭砍得傷痕累累，搞到鋪子經營不下去，最好能夠結下深仇大恨。

　　葉承軒笑眼望向染染，他注意她，是從大軍班師回朝那天開始……

　　「相公別著惱，茹兒從小金尊玉貴地養大，不知民間疾苦、人心險惡，就得讓她吃點虧才曉得防備人，今日這件事恰好給她一個教訓，日後行事方知分寸。」

　　幾句話將此事定了調——這就是仙人跳，就是設套，「巧奪天工」做生意不老實，往後要進門的顧客得多想想。

　　耒陽公主態度溫柔，口氣婉約，每句話都讓人挑不出毛病，但聽在染染耳裡，句句都是刺，一根根往人心頭扎，只是屋簷就在那裡，她再氣也不會拿頭往上撞。

　　看著這對宛如仙人的夫妻，她委屈極了，卻依然倨傲地讓笑容留在臉上。

　　「我們走吧，還得去百珍齋挑點首飾，過幾日母后生辰，相公總不能讓我們母女素著臉出門。」耒陽公主嬌笑兩聲，拉起丈夫、女兒往外走。

　　又是一句落井下石，百珍齋賣的全是珍品，一對小耳環得五百兩起跳，確實是「巧奪天工」望塵莫及的價碼，人家這是擺明著呢，這家小店的東西不看也罷。

　　一家人和和樂樂地走了，留下臉色鐵青的染染。

　　她深吸氣、深吐氣，不斷告訴自己別生氣，生氣就輸了！

　　從樓上下來的周掌櫃看見這幕，也是滿肚子火，但對方身分高貴，何況做生意哪能不受點委屈？他刻意揚聲，「姑娘想要這些首飾嗎？要不要再看看別的，不如上樓坐坐，上面還有更好的。」

　　咧唇，染染輕笑，帶著調皮的口吻道：「可以呀，小二哥這些我全要了，趕緊包好，免得又有那『身分高貴』的姑娘來同我搶，我可不想再擔個仙人跳的名頭。」

　　她這一說，旁邊客人跟著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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